我看向沈明玥和灰隼。沈明玥拼命摇头,灰隼也皱眉表示反对。
太危险了。这很可能是陷阱。
但……关于母亲最后抉择的真相,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而且,林国栋说得对,他现在处于监视下,老别墅那边,周文远和警方应该也有布控。如果他能说出一些关键信息……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想耍花样?”
“你可以让你的人跟着,在别墅外面守着。”林国栋出乎意料地配合,“我只想和你单独在书房里谈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跟你去警局自首,把我知道的,关于那起旧案的所有细节,和盘托出。包括……当年是谁,在背后帮我压下了那件事。”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让他自首并供出背后的人,比单纯依靠证据可能更有效。
我捂住话筒,快速和沈明玥、灰隼交换意见。灰隼表示,老别墅周围可以提前布控,确保安全。沈明玥则认为风险极高,但机会也难得。
最终,对母亲真相的渴望,和对尽快了结此事的迫切,压过了谨慎。
“好。”我对电话说,“一小时后,西郊别墅。只谈十分钟。如果你有任何异动,交易立刻取消。”
“可以。”林国栋说完,挂了电话。
灰隼立刻开始部署人手,提前赶往西郊别墅布控。沈明玥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在车里等。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那栋熟悉又陌生、承载了我无数冰冷记忆的别墅门前。夜色中的别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孤寂将倾的颓败感。
灰隼带着人迅速散开,控制了各个出入口和制高点,向我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我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昂贵的家具蒙上了一层灰,显得有些萧条。我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来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林国栋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黑黢黢的花园。他穿着家常的羊绒衫,背影有些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一片深重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来了。”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有坐,只是站在门口,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关于我妈妈。”
林国栋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谁的影子。
“你长得……更像你妈妈。尤其是倔强的眼神。”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惨淡,“婉华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柔,也最固执的女人。”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始了讲述。
“当年,我确实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拿到了河东村那块地。出了事,死了人,我害怕,就找关系压了下去。那个财务主管留了证据想敲诈我,我……处理了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后来,我遇到了婉华。她一个人带着你,很辛苦,但很美,那种干净的美,是我在名利场里从未见过的。我追求她,她起初不同意。直到……我发现她在偷偷打听周文远的下落。”
林国栋的眼神变得幽深:“周文远,那时候已经起来了,家世显赫,本人也能力出众。我意识到,如果婉华带着你去找他,以周家的能力和周文远对她的感情,他们很可能复合。而婉华手里,如果再有我那些要命的证据……我就完了。”
“所以,你利用了我妈妈对周文远家庭的顾虑,和对我的保护之心?”我冷声问。
“是。”林国栋坦然承认,“我告诉她,周家门槛极高,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尤其这个孩子还可能成为周文远的‘污点’。如果她去找周文远,不仅自己会受辱,连你也会被周家看不起,甚至可能被强行带走,母女分离。而我,可以给她一个合法的婚姻,一个‘林’姓,让你名正言顺地长大。至于那些证据……只要她嫁给我,成为林太太,我们就是一家人,那些过去,就可以彻底埋葬。”
好一个威逼利诱!用我的前途和安全,用周家的“门槛”,来绑架母亲!
“我妈妈……就信了?”
“她不是信,她是没得选。”林国栋叹气,“她试过联系周文远,但周家把消息拦得死死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被生父家族承认的孩子,面对一个手握她致命秘密、又能提供看似安稳归宿的男人……她妥协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你。”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母亲是为了我……才跳进了这个火坑。
“婚后,我一度以为掌控了一切。但我低估了婉华的聪明和坚韧。她很快就察觉到了李薇的存在,也发现了我生意上的很多问题。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忧郁。我知道,她从未真正接受过我,也从未放下过那些证据,更从未……停止过对你的保护。”林国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她把证据藏起来,大概也是预料到,总有一天,我会和李薇联手,彻底清除你们母女的影响。”
“所以,李薇一直知道证据的存在?知道我妈可能留下了东西?”
“她知道有这个东西,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在哪里。她一直很不安,怕婉华留了一手。尤其是这些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树敌也多。她怕那些旧账被翻出来,毁了她的富贵生活。所以她才千方百计想找到并销毁那些东西。”林国栋顿了顿,“这次对裴野和他父亲下手,一方面是报复你和裴野走得近,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逼你慌乱,或者转移视线,方便她的人寻找铁盒。”
逻辑全部对上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还要自首?”我盯着他,“别说什么良心发现。”
林国栋走到书桌后,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因为周文远出手了。”他扯了扯嘴角,“他找到我,给我看了另一些东西。不止是生意上的漏洞,还有……李薇背着我,用我的钱和名义,做的更多、更脏的事,甚至涉及境外洗钱和非法转移资产。她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随时可以卷款跑路,把我扔在这里当替罪羊。而我这些年为了维持光鲜,欠下的债和埋下的雷,也快捂不住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自首,供出当年帮我压下事情的人(那个人现在已经失势),配合调查,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保住一点底线。否则,等周文远和警方把所有的雷都引爆,我只会死得更惨。李薇……她完了,我不能跟着她一起完。”
原来如此。不是悔悟,是审时度势下的弃车保帅。为了自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甚至……妻子。
“十分钟到了。”我看了看时间,不想再听下去,“你说的这些,我会转告警方。现在,履行你的承诺,跟我去警局。”
林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他拿起那个档案袋:“这里面,是李薇的一些犯罪证据,还有当年帮我压下河东村事件的那个人的一些材料,算是我……额外的诚意。”
他朝我走过来。
就在他走到书房中央,离我还有几步远时,异变陡生!
书房侧面,那面巨大的、一直紧闭着的书架墙,突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我的眉心!
是李薇!
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睛赤红,充满了疯狂的杀意和绝望。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是从某个监视漏洞逃了出来,一直躲在这别墅的密室里!
“把东西交出来!”她嘶哑地低吼,枪口微微颤抖,“把那个铁盒子,还有林国栋给你的,都交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林国栋也惊呆了,失声喊道:“李薇!你疯了!把枪放下!”
“闭嘴!你这个废物!”李薇尖声骂道,枪口转向林国栋又迅速转回对准我,“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年留着那个祸害,要不是你生这个小贱人,我怎么会落到今天!把东西给我!不然大家一起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尘土和李薇身上传来的疯狂气息。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灰隼他们就在外面,但李薇离我太近,枪口几乎抵在我额头。他们来不及。
怎么办?
母亲,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书房虚掩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进来,不是灰隼,也不是警察。
是裴野!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了灰隼,或者干脆是偷跑出来的,此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眼睛血红,目标明确——不是李薇,而是直扑向站在我和李薇之间侧前方的林国栋!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林国栋身上!
林国栋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正好挡在了我和李薇的枪口之间!
“裴野!!”我失声惊呼。
李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枪口下意识随着林国栋移动。
就是这一刹那的间隙!
“砰!”一声闷响。
子弹击中了林国栋的肩胛骨,他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与此同时,破窗声、撞门声几乎同时响起!灰隼和几名队员如同神兵天降,从窗口和门口突入!
“放下武器!”厉喝声中,几道红点瞬间锁定了李薇的头部和胸口。
李薇还想调转枪口,但灰隼的动作更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持枪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另一名队员立刻将她死死按倒在地,反剪双手。
电光石火之间,危机解除。
我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裴野已经冲到我身边,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手臂却箍得死紧。
“没事了……岁岁姐,没事了……”他反复在我耳边呢喃,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感受着他心脏疯狂的跳动,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警察和救护车呼啸而至。
林国栋被抬上救护车,伤势不致命,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李薇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她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喃喃自语,已然崩溃。
陈警官走过来,面色严峻:“林女士,裴先生,你们受惊了。多亏了裴先生反应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里我们会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随时配合调查。”
裴野这才松开我,但手依然紧紧握着我的。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们走出这栋充满噩梦的别墅。门外,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沈明玥冲上来抱住我,又哭又笑。灰隼等人警戒在四周。
我转头看向裴野,他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看着我时,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医院吗?”我轻声问,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后怕。
“我感觉到不对劲。”裴野握紧我的手,声音低沉,“灰隼接到别墅布控消息时,神色有异。我逼问了他,知道你要来见林国栋……我没办法待在医院。岁岁姐,我说过,我要保护你。这次,我做到了。”
我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感和决心,心底最坚硬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暖流。
经历了生死一瞬,很多顾虑似乎不再那么重要。
我反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嗯,你做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谢谢你,裴野。”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我们身上,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无法隐藏的情感。
风暴的中心,似乎暂时平息。
但我知道,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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