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是光滑的,琉璃状的,巨大的。像一只被神明一指戳出的碗。
碗底躺着一只老鼠,和一把破剑。
黑暗重新聚拢,像黏稠的潮水,填满了刚刚被清空的河床。
苏九走了,扛着那把像是在打盹的凶器。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那只刚刚对他三叩九拜的老鼠,身体正在发生第二次异变。
那一丝来自苏九本源的混沌之力,不是修复,是重塑。
它那刚刚愈合的血肉再一次溶解,然后以一种更贴近混沌的方式重组。灰色的鬃毛从它的脊背上疯狂长出,却不再粗糙,而是像最顺滑的金属丝,流淌着冰冷的微光。
它的身体没有再变得巨大,反而在不断缩小、凝实,最终定格在一人高下。它站了起来,用两条完全符合杀戮力学的矫健后腿。
那颗依旧是老鼠模样的脑袋微微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漩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片纯粹的、平静的深渊——像它主人那双眼睛的拙劣仿品。
它是刑法官,苏九座下唯一的刑法官。
它看着苏九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那空无一物的盆地边缘。
那里还有一些幸存者——一些因为太弱、太慢而没能赶上那场献祭的幸运儿。它们正瑟瑟发抖。
刑法官走到了它们面前。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它伸出那只已经变得修长、锋利、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爪子,指向一个方向。
王座的方向。
一个无声的命令:去,或者死。
怪物们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向着王座的方向奔去。
刑法官看着那寥寥无几的残兵败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它知道:王需要的不是这些垃圾;王需要的是一支新的军队,一支能陪他一起砸碎这片天的军队。
而它,将是这支军队唯一的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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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回到了他的白骨王座。
他将那把布满裂痕的“拾荒者”靠在王座的一旁,像安放一个睡熟的孩子。
他能感觉到剑身之内,那属于典狱长的“法”与“序”,正在被混沌之力一点点啃食、消化。等它醒来,会变得更锋利,也更饥饿。
苏九重新坐下。他看向下方——那稀稀拉拉跪伏了一地的残兵,和站在最前方、魂体已经稀薄到近乎透明的灵魂管家,林。
他的国度,在一场短暂的狂欢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甚至更糟。
“王……”林那充满恐惧杂音的精神波动颤抖着响起,“夫人……夫人她……”
它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也不敢想象那即将到来的后果。典狱长只是夫人的一条狗,那条狗几乎就掀翻了王的餐桌;那狗的主人亲自前来,又该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她要求喝汤。”苏九替它说了出来,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的魂体剧烈波动了一下。“不!王!那不是喝汤!”它尖叫起来,“那是审判!是清洗!
是归墟最至高无上的法则!在归墟,没有人可以挑衅夫人!从来没有!我们会被抹去,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苏九没有理会它的歇斯底里。他只是伸出金属的骨手,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王座扶手。
“林,”他开口,“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林微微一愣,不明白王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不……不记得了……”它茫然地回答,“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见过天亮吗?”苏九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