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意志,就是新法则。王的道路,就是唯一真理。
回归?那是软弱!
吞噬!进化!跟随王的脚步!
它们咆哮着冲进海里,像一群冲进丰收麦田的蝗虫,像一群跳进酒池肉林的饕餮,开始疯狂饮用、撕扯这创世之前的第一锅浓汤。
混沌之海开始剧烈翻腾。不是喜悦的波澜,而是某种消化不良般的痉挛。灰色触手不再温柔伸出,它们开始犹豫、退缩,甚至试图拍打这些疯狂的“逆子”。
但每一次拍打,都会被数张獠牙毕露的嘴狠狠咬住,贪婪吮吸干净。
场面从神圣的回归仪式,变成了荒诞而暴烈的集体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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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动了。
他扛着那把吸收了“门”与“锁”之概念后,愈发沉重、内敛、丑陋的大剑。
一步踏入了沸腾的混沌之海。
海洋试图淹没他。那足以消融一切规则、抹平一切存在痕迹的混沌,在靠近他身躯三尺之处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障。
不,不是壁障。
是更彻底的“空”。
是那吞噬了门与锁、吞噬了“拒绝”与“定义”之概念的“饥饿”本身,所散发的领域。
混沌是“一切的可能性”。
而苏九周身萦绕的,是“吞噬一切可能性的确定性”。
灰色海水恐惧地自动向两侧分裂退让,如同臣民匍匐在暴君座前。
为他让出一条干燥的、直达海底最深处的路。
他走在海底,像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小径。闲庭信步。
脚下是无数世界的残骸与可能性的沉淀:星辰破碎的闪光,文明湮灭的余烬,未曾诞生便已夭折的法则雏形……它们都安静躺在灰色淤泥里,等待最终的化解。
但苏九看也不看。
他的目标在前方,在那混沌意志最为凝聚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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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
像一个挑剔的食客,在正式享用主菜前,需要确认汤底的成色。
他弯下腰,伸出那只金属的、泛着冰冷光泽的骨手,五指深深插入粘稠的海洋,捧起一捧“汤”。
纯粹的、灰色的、流淌着变幻不定光影的“可能性之汤”。
他缓缓举到岩石面甲前。面甲上裂痕般的嘴部微微张开——没有舌头,没有口腔,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他将那捧混沌,缓缓送入黑暗之中。
仿佛将一捧水倒入无底的深井。
他在品尝。
整个混沌之海,那剧烈的翻滚,为之停滞。
狂饮暴食的神魔们下意识停下动作。
连堕落神明都屏住呼吸。
那古老的混沌意志,将全部注意凝聚在这个渺小的、却让它第一次感到“存在”本身受到威胁的个体身上。
仿佛都在等待。
等待这位闯入者,这位将“归宿”当作“食物”的悖逆之源,对孕育又终焉一切的混沌之海,做出最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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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意义。
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苏九放下了手。
那捧混沌,已然消失无踪。
他静静站着,岩石面甲毫无表情。
但一股冰冷的、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失望与不满的念头,如同最后的审判,在整个混沌之海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淡了。”
两个字。简单,直接。
却像两块冰冷的墓碑,砸进沸腾的灰汤之中。
淡了。
不是不够强大,不是不够古老。
是滋味寡淡,是内涵稀薄。
是这锅煮了无穷岁月、融化了无尽世界的“汤”,缺少某种核心的“味”。
混沌之海剧烈翻腾!是清晰的愤怒!是被亵渎、被贬低的狂怒!灰色巨浪冲天而起,却又在接近苏九时无力瓦解。
神魔们茫然看着自己手中嘴里的混沌。淡了?它们尝不出来。但王说淡了,那便是淡了。
苏九抬起头。
目光穿透无尽的、愤怒的混沌,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那古老意志所在的最幽深、最核心的一点。
那里是这片海洋的“心”,是所有“可能性”尚未分化的原点。
他岩石般的面甲上,那道裂痕般的嘴,缓缓向两侧扯开。
裂开一个巨大而残忍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即将进食的猛兽露出的牙床。
一个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饥饿的念头,伴随着他举起那柄丑陋大剑的动作,响彻整个混沌:
“该,放,主料了。”
主料是什么?
答案就在他剑尖所指的方向。
在那混沌的心脏。
在那古老意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