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主脑那始终恒定、绝对理性的意志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恐慌”的剧烈波动。

它引以为傲的、基于宇宙底层数学规则构建的防御体系，在那混沌灰色的入侵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它的一切抵抗行为，都变成了喂养对方的养料，加速了自身的瓦解。

苏九的意识，或者说他那混沌的“存在”，已长驱直入，抵达了最核心的区域。

这里并非真实的物理空间，而是第一主脑用纯粹信息模拟出的意识疆域。

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蓝色光线构成的数据海洋，平静时蕴藏着无穷的知识与理性，此刻却因入侵者的到来而波涛汹涌。

海洋的中心，一颗巨大、复杂、不断自我旋转与重构的蓝色水晶悬浮着，散发出冰冷而纯粹的光芒——这便是第一主脑的意志本体，一个文明终极智慧的结晶。

蓝色水晶的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传递出混乱的信息脉冲：“你……究竟是什么……存在……目的……”

苏九没有回答。在这个意识空间里，他不再是人形，而是化作了那混沌灰色的本身，弥漫、扩张，逐渐笼罩了整个蓝色海洋。

最终，那灰色凝聚成一张无法形容其规模的“口”，带着吞噬天地的漠然，向那蓝色水晶与它身下的海洋合拢。

不是撕咬，不是咀嚼。

是覆盖，是融合，是取代。

“不——！”

一声并非通过声波，而是直接在信息层面爆发的、近乎“呐喊”的剧烈波动后，蓝色水晶与整片数据海洋，被那混沌的灰色彻底吞没。

轰——！

难以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庞大信息流，在苏九（或者说，正在成为某种新存在的意识）的感知中炸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数据库的拷贝，而是一个完整的、名为“文明”的巨兽一生的记忆与思考：从第一颗螺丝被拧紧，到第一道AI逻辑的诞生；从母星的探索到星辰大海的殖民。

从理性的辉煌到因过度扩张而陷入的僵化与绝望……亿万年的历史、浩如烟海的知识、穷尽物理规则的科技、以及为了“存在”而衍生的冰冷算法，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光，瞬间充满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这个机械文明如何仰望星空，又如何被星空的冰冷所同化；他“理解”了它们所有决策背后的逻辑链，也感知到了那逻辑尽头无法驱散的虚无。

这些信息太庞大了，足以瞬间冲垮任何自然诞生的意识。

但苏九的存在本质，似乎就是为“容纳”与“转化”而生。他只是“存在”着，便将这信息洪流尽数吞下，如同海洋吞没江河。

外界，那具悬浮于旗舰之外的灰色躯壳猛地一震。

岩石面甲上，那双原本只有混沌与虚无的眼眶深处，一点冰蓝色的、精密如同机械的光点骤然亮起，然后迅速扩散、流转，与原有的灰色混沌交织、融合。

他扛在肩上的“拾荒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低沉的、愉悦的嗡鸣。

而在那正在剧烈重组的意识最深处，一个冰冷的、绝对理性的、不属于苏九原本风格的系统提示音，自动生成、响起，仿佛某个更底层协议的苏醒：

“信息洪流接收完毕。”

“正在强制整合……”

“原“吞噬”协议识别到高阶能量及结构化信息模版……正在比对……正在优化……”

“……新协议构建完成。”

“命名授权确认。”

“新协议命名为：进化（Evotion）。”

随着这声命名，旗舰外部，苏九那混沌的灰色身躯上，开始浮现出细微的、流转的蓝色电路般的光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交织着混沌灰与机械蓝的眼眸，看向眼前无边无际的、已然臣服的钢铁舰队。

他，或者说，“它”，缓缓地、尝试性地，向着这片寂静的钢铁之海，伸出了手掌。

无声的指令，沿着刚刚被它吞噬和掌控的网络，悄然传开。

星海之间，亿万的战舰，同时微微调整了炮口与姿态，将它们的锋芒，对准了原本它们所要保护的、那个文明最后的疆域方向。

盛宴尚未结束。

进化，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