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个摄像头的故事,在物理学界流传甚广。一位同行历尽千辛万苦,以最物理的方式回到物理意义上的老家,却意外地在门口发现了一个物理摄像头,猥琐得令人发指。据说他当时极其愤怒,顺着网线以物理学的精确性烧毁了对方的主板。行者每次想到这个轶事,都会感到一种冰冷的幽默——此刻他自己面临的,是一颗悬浮在地球同步轨道边缘的物理球体,以及一个比摄像头更加棘手的存在。
球体平稳地悬浮着,物理学的精准让它纹丝不动。深邃的黑暗包裹着庞大的金属躯壳,那是人类工业所能企及的极限尺寸,却在宇宙的尺度下渺小如尘。内部环境安静到了极致,只有绿色的指示灯在操作台上规律地闪烁,像某种古老的心跳。行者站在控制台前,心率保持在每分钟七十次——这是他刻意维持的数值,冷静是物理学家最后的防线。双手稳固地按在金属面板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的那个微小红点。
红点代表着一个黑色多面体,它沉默地悬浮在球体探测范围的边缘。行者已经观察它很久了。所有已知的探测波在接触到它表面时都会被彻底吸收,没有反射,没有折射,没有任何可供解析的回响。它就像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黑洞,只不过吞噬的不是光线,而是信息。但行者的计算表明,这个多面体并非被动地存在于那里——它在收集。地球表面的情绪数据,那些人类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感知的喜怒哀乐,正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破解的方式被它贪婪地汲取。
“极其隐蔽的监视机制。”行者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舱内几乎没有回响。他习惯了自言自语,在漫长的驻留任务中,这是保持理智的方式之一。任何常规的物理摧毁手段,比如定向能量脉冲或者动能撞击,都会在触碰多面体的瞬间触发一个他尚未完全解析的警报系统。那个信号的传播路径指向深空,指向人类尚未踏足的区域,一旦触发,后果未知。
他需要更精巧的方案,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方案。
身后的金属地板上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行者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女孩。她总是安静得像个影子,但七弦琴的琴弦偶尔会因她的呼吸而发出极轻微的共鸣。此刻她坐在地板上,双腿蜷起,把琴抱得很紧。她的厌恶感几乎凝成了实质,行者能从她的呼吸节奏中判断出来——比平时快了四次。
“你又在看那个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我在分析。”行者说,“它还在收集数据,每天的信息吞吐量在增加。按照目前的速率,大约七十二小时后,它会完成一个完整的情绪周期采样。”
女孩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些数据会被用来做什么——尽管没有人明确告诉过她,但七弦琴在某种层面上能感知到那些情绪数据的流向。它们被压缩、编码、传输,最终成为某个遥远系统的一部分。她曾经试图用琴声干扰那个多面体的接收频率,但它的物理结构屏蔽了一切外来的影响。
行者转过身,女孩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琴身的弧线反射着操作台上微弱的绿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那是在一个混乱的地面撤离行动中,她抱着这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七弦琴,站在人群里,眼神安静得让人不安。后来他才知道,她对情绪的感知远超常人,那把琴也不是普通的乐器,而是一种她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当世界过于嘈杂时,她只能抱紧它,用琴身的震动来过滤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
“我必须处理掉它。”行者说,“但在找到不触发警报的方法之前——”
“所以你打算一直盯着那个红点,直到它自己消失?”女孩的语气里有一丝尖锐。
行者沉默了几秒。他理解她的焦躁——那颗多面体每一天都在汲取地球上数十亿人的情绪数据,它像一个无声的窃听者,而人类对此一无所知。他曾经尝试过用被动手段干扰它的接收频率,但它的物理结构几乎完美地隔绝了一切外来的影响。那层黑色的表面不是涂层,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质,能够自适应地调整自身的吸收频谱。
“我在计算一种可能性。”行者重新面对控制台,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它的吸收机制依赖于表面分子的量子态排列,如果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局部的真空涨落,或许能让它产生一次自发的结构重排。这个过程在外部看来会像是自然发生的量子事件,不会触发警报。”
女孩慢慢站起来,琴身在她怀里微微震动。“你在说让它自己崩溃。”
“不是崩溃,是重排。”行者纠正道,“就像晶体在特定条件下改变晶格结构一样。它不会损坏,只是……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它,接收情绪数据的功能会被永久性地阻断。”
“需要多久?”
“如果计算准确,实施只需要三十秒。但计算的收敛过程可能需要——”他顿了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女孩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方程。她看不懂具体的符号,但她能感知到行者思维中的那种紧绷——那是一种对精确性的极致追求,容不得半点偏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琴,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帮你。”她说,“琴声能改变局部的量子态。我知道怎么做。”
行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犹豫。他知道女孩的能力,但那种能力的使用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每一次她用琴声去干预物质的微观结构,都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疲惫,甚至会暂时失去对情绪的过滤能力。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那可能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