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的荒原吹来，卷起干燥的尘土，打在废弃神庙的断柱上。那些柱子曾经雕刻着精美的神像——宙斯手持雷霆，赫拉头戴冠冕，阿波罗怀抱竖琴。现在，神像的面部大多被凿毁，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神庙内部，二十几个人影聚集在残破的祭坛周围。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那是从祭坛上一个小铜炉里飘出来的，炉中燃烧着某种深褐色的树脂，烟雾盘旋上升，在屋顶的破洞处散开。

“力量普及法案已经颁布十天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祭司长袍，袍子的边缘绣着德墨忒尔的麦穗纹章，但那些金线已经发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奥林匹斯城里的魔法学院开始招收第一批平民学徒。不分种族，不分出身，只要通过测试，就能学习基础魔法。”

人群中响起低沉的议论声。

“那些贱民……他们配吗？”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老者说，他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家徽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已经黯淡，“魔法是诸神的恩赐，是血脉的传承。现在……现在那个篡位者要把这一切交给农夫、工匠、甚至奴隶？”

“不只是魔法。”另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那是个年轻些的女人，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知识保护院在各地设立分院，收集所有古老典籍。托特那个叛徒，他要把诸神时代的知识全部公开。”

“公开？”祭司冷笑，“他是在掘我们的根。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一天，一个凡人农夫的儿子，可能比我们这些侍奉诸神数百年的人更懂魔法原理。意味着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和那些贱民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竞争。”

风吹过神庙的裂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铜炉里的树脂燃烧得更旺了，烟雾变得浓稠，带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那香气钻进鼻腔，让人的思维变得迟缓，情绪却更加亢奋。

“还有星空防卫总署。”蒙面女人继续说，“梅林和阿喀琉斯在招募人手。他们说要建立什么‘星空探索力量’，要去月亮背面训练。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突然要往星空发展？”

祭司站起身，走到祭坛前。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而憔悴，眼窝深陷：“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那个篡位者，他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祭司身上。

“你们还记得古神之战吗？”祭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那些从星空降临的怪物，那些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罗墟……他就是从那里来的。他带来的力量，根本就不是什么‘新秩序’，那是异星的邪法。他在用我们的世界做实验，他在培养一支军队，一支可以对抗真正星空存在的军队。”

“你怎么知道？”贵族老者问。

祭司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这是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的。他在战后清理战场时，找到了一些……残骸。那些残骸上的符文，和罗墟颁布的新规里使用的魔法标记，有七分相似。”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凑近去看那些符文，有人低声祈祷，有人握紧了藏在袍子里的匕首。

“他在引入异星的力量。”祭司的声音变得激昂，“力量普及？那是为了让更多人感染他的邪法。知识共享？那是为了传播异星的污染。星空探索？那是为了迎接他的同类降临！”

铜炉里的火焰突然窜高，照亮了整个神庙内部。

二十几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表情各异——恐惧、愤怒、不甘、怨恨。

“那我们该怎么办？”蒙面女人问。

祭司收起羊皮纸，环视众人：“串联。联络所有还对旧秩序怀有忠诚的人。那些失去特权的神只，那些被剥夺地位的贵族，那些害怕变革的魔法生物。我们要让民众知道真相——新神王带来的不是希望，是更大的灾祸。”

“可是罗墟的力量……”贵族老者犹豫道，“他击败了古神，他融合了本源。我们怎么对抗？”

“我们不直接对抗。”祭司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传播恐惧。我们制造混乱。我们让新规推行不下去。只要民众开始怀疑，只要社会出现动荡，那些观望的势力就会动摇。到时候……自然会有更强大的存在，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更强大的存在？”蒙面女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祭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祭坛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石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呼吸。

“这是通讯水晶。”祭司说，“可以连接到……某些愿意帮助我们的人。”

“谁？”贵族老者追问。

祭司合上盒子：“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扩大影响力。北方的狼人部落对力量管控法案不满，他们不愿意登记自己的血脉能力。东边的沼泽女巫被知识保护院的人骚扰，她们那些祖传的秘术要被‘收录归档’。还有南方的石巨人，他们觉得星空防卫总署的建立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一一列举，声音平稳而冷静。

烟雾继续盘旋，香气越来越浓。

神庙外，风停了。

月光洒在荒原上，一片死寂。

***

奥林匹斯山脉，情报中心。

这座建筑位于主峰西侧的山腹中，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塔，但内部被掏空，向下延伸了十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情报收集、分析、加密、传递、反侦察。

最底层是监控室。

房间呈圆形，墙壁上镶嵌着三百六十块魔法水晶，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城镇广场、酒馆内部、森林深处、山洞入口、甚至某些贵族的私人书房。画面不断切换，像是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还有某种特殊的草药气味——那是用来保持魔法水晶清晰度的熏香。

“第七区，目标三号集会点，活动持续两小时十七分钟。”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情报员，穿着灰色的制服，坐在一张弧形控制台前。控制台上排列着二十几个小型水晶球，每个球体里都浮动着不同的符文流。他的手指在水晶球表面滑动，调整着监控角度。

“参与人数确认，二十三人。身份识别完成——前德墨忒尔祭司卡利斯托，前雅典贵族米隆，疑似沼泽女巫代表……还有几个面孔陌生，需要进一步比对。”

控制台对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罗墟。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长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壁上的画面。左边是梅林，老魔法师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微皱。右边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情报部门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颗银星——她是情报主管莉迪亚。

“这是第十七个被监控到的秘密集会。”莉迪亚的声音平稳，不带感情，“分布在全国十二个行省。参与人员主要是前朝祭司、失势贵族、以及对新规不满的地方势力。他们的言论核心一致——指控您引入异星邪法，预言新秩序将招致更大灾祸。”

罗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块水晶上，那里面显示着废弃神庙内部的画面。祭司卡利斯托正在激昂地演讲，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烟雾在空气中盘旋。

“需要采取行动吗？”莉迪亚问，“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清除所有已知的集会点。逮捕核心人员，没收证据，公开审判。”

梅林抬起头：“高压清剿可能会引发反弹。这些人虽然失势，但在地方上还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处理不当，会被他们塑造成‘被迫害的忠诚者’形象，反而助长不满情绪。”

罗墟终于开口：“监控继续。”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监控室里格外清晰。

“收集所有核心人员的详细资料，记录他们的每一次集会、每一段言论、每一个联络对象。特别是……”罗墟的目光落在祭司手中的黑色石盒上，“那个东西。查清楚来源。”

“明白。”莉迪亚点头，“那宣传方面？”

“加强。”罗墟说，“让宣传部门派人到每一个行省，举办公开宣讲会。用实际案例展示力量普及的好处——一个农夫的儿子学会治疗魔法，可以拯救整村的牲畜；一个工匠的女儿掌握元素操控，可以提高三倍的生产效率。让民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知识保护院那边也可以配合。”梅林补充道，“托特正在整理一批适合公开的基础魔法教材。我们可以先发放到各地图书馆，免费供人查阅。”

罗墟转身，走向监控室中央的立体地图台。

台面上浮动着整个世界的微缩影像——山脉、河流、森林、城市。其中一些地点被标记为红色，那是已知的旧神余烬活动区域。还有一些蓝色标记，是正在建设中的魔法学院和知识分院。

红与蓝交织，像是两种力量在博弈。

“他们害怕的不是我。”罗墟说，手指轻轻点在一个红色标记上，那个标记代表北方的狼人部落，“他们害怕的是改变。是那个他们熟悉、他们掌控、他们位于顶端的旧世界，正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但他们的恐惧会被利用。”梅林走到地图台另一侧，“如果只是内部的不满，我们可以用时间和利益来化解。但如果……有外部势力介入，情况就复杂了。”

罗墟抬头看向老魔法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词——观察者。

“星空防卫总署的筹备进度？”罗墟问。

“初步方案已经完成。”梅林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我们需要三个训练基地——月亮背面用于深空环境适应，北极冰原用于极端气候作战，还有一处……我建议设在东欧森林深处，那里有天然的空间扭曲，可以模拟维度跳跃的干扰。”

“人员选拔标准？”

“阿喀琉斯正在制定。”梅林说，“基础要求：至少掌握三种以上魔法体系，身体素质达到英雄级，心理评估必须通过‘深渊凝视测试’——那是托特从古老文献里找到的方法，可以检测一个人面对不可名状存在时的精神稳定性。”

罗墟点头：“加快进度。三年内，我要看到第一支成建制的星空探索队。”

“明白。”

监控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晶画面切换的细微嗡鸣声，还有情报员低声汇报的嗓音。

罗墟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台。那些红色标记在缓慢增加，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扩散。像是一小撮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原上，随时可能燃起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