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打算现在就扑灭它们。

有时候，让火星燃烧一会儿，才能看清黑暗中还藏着什么。

***

三天后，北境行省，黑石峡谷。

峡谷深处有一个天然洞穴，入口被藤蔓和幻术魔法遮蔽。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但穿过幻术屏障，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洞穴内部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五十人。

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苔藓，投下幽绿色的光芒。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地面铺着兽皮，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是诡异的紫色，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此刻，洞穴里聚集着三十几个身影。

有穿着破烂皮甲的狼人，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金黄的光；有浑身覆盖鳞片的沼泽女巫，手里握着缠绕水草的法杖；还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石巨人，蹲坐在角落，像是一堆会呼吸的岩石。

祭司卡利斯托站在篝火前。

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束——深灰色的旅行者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沙哑而富有煽动力的语调。

“……星空防卫总署的招募令已经贴遍了每个城镇。”卡利斯托说，“他们要找的是‘最优秀的战士和法师’，要去执行‘关乎世界存亡的任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狼人首领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意味着他们要组建一支军队。一支可以对抗星空中那些怪物的军队。”

“没错。”卡利斯托点头，“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突然需要这样一支军队？为什么要在月亮背面训练？为什么训练内容里包括‘维度稳定维持’和‘精神污染抵抗’？”

沼泽女巫中的长者抬起法杖，杖头的水草无风自动：“你在暗示，那些古神……还会回来？”

“不是回来。”卡利斯托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新的要来。罗墟在古神之战中展现的力量，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他击败了古神，但他也吸引了更可怕的注意。现在，他急着培养军队，急着普及力量，急着让所有人都变成可以使用的武器……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洞穴里响起不安的骚动。

石巨人中的一位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他们的语言：“我们不想参与神只的战争。我们只想安静地生活。”

“安静？”卡利斯托冷笑，“力量管控法案要求所有魔法生物登记血脉能力。知识保护院要收录你们祖传的秘术。星空防卫总署的侦察队已经在北方荒原出没，他们在绘制地图，标记每一个魔法异常点。你们觉得，你们还能安静多久？”

狼人首领站起身，身高超过八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洞穴：“那你有什么建议？”

卡利斯托从斗篷里取出那个黑色石盒。

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通讯水晶。水晶表面的纹路此刻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芒在洞穴中流转，映在每一张脸上。

“有些存在，愿意帮助我们。”卡利斯托说，“他们可以提供庇护，可以提供力量，可以让我们在新秩序的压迫下……生存下去。”

“代价是什么？”沼泽女巫长者敏锐地问。

卡利斯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忠诚。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协助他们进入这个世界。”

“进入？”狼人首领的毛发竖了起来，“你是说，引入另一个异星存在？”

“不是引入。”卡利斯托纠正道，“是邀请。邀请一个可以制衡罗墟的力量。一个可以恢复旧秩序的力量。”

洞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紫色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通讯水晶发出的微弱嗡鸣。那嗡鸣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像是心跳，像是低语，像是某种遥远存在的呼唤。

狼人首领盯着水晶，金黄的眼睛里闪过挣扎。

石巨人发出不安的摩擦声。

沼泽女巫们交换着眼神，手中的法杖微微颤抖。

最终，狼人首领开口：“我们需要考虑。”

“当然。”卡利斯托合上盒子，“但时间不多了。三天后，我会再来。希望那时，你们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洞穴出口。

幻术屏障波动了一下，他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

洞穴里，三十几个魔法生物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的情绪——不仅仅是恐惧和不满，还有某种……期待。对改变的期待，对力量的期待，对可能到来的新庇护者的期待。

他们不知道的是，洞穴顶部的一块岩石内部，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魔法水晶。

水晶的另一端，连接着奥林匹斯山脉的情报中心。

***

同一时间，监控室。

莉迪亚站在控制台前，眉头紧锁。

她面前的三个水晶球里，同时播放着三段监控画面——废弃神庙的集会、黑石峡谷的洞穴、还有第三处，那是南方某个贵族城堡的地下密室，几个前朝大臣正在密谈。

“所有集会内容都已记录。”莉迪亚对身后的罗墟汇报，“核心人员名单增加到四十七人，联络网络覆盖九个行省。他们正在尝试拉拢地方魔法生物势力，成功率……大约三成。”

罗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水晶球上。

那里面显示着卡利斯托离开洞穴的画面。祭司的背影在峡谷中穿行，很快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那个通讯水晶。”罗墟说，“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莉迪亚从控制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报告：“技术部门做了初步解析。水晶使用的能量频率很特殊，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通讯时的加密方式……很复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罗墟道。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加密符文的结构逻辑，与梅林大师之前分析的‘观察者种子’表面的部分纹路，有百分之三十一的相似性。虽然不能确定是同源，但……设计理念非常接近。”

监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梅林原本正在查看另一份报告，此刻猛地抬起头。老魔法师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百分之三十一？”

“是的。”莉迪亚点头，“技术主管的原话是：‘这不像巧合。更像是一个更粗糙、更原始的版本。’”

罗墟没有说话。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触碰那个显示通讯水晶画面的水晶球。球体里的影像放大，水晶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幽蓝色的光路蜿蜒盘旋，形成一种既有序又混乱的图案。

那种图案，他在梅林的密室里见过。

在那些从观察者种子上拓印下来的符文图谱里。

“外部存在……”罗墟低声重复这个词。

卡利斯托在集会上说的“外部存在”。愿意提供庇护的“外部存在”。可以制衡他的“外部存在”。

如果真的是观察者文明……

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渗透进来了……

“加强监控等级。”罗墟转身，看向莉迪亚，“所有与那个通讯水晶有过接触的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信号源在哪里。”

“明白。”

“梅林。”罗墟看向老魔法师，“星空防卫总署的筹备，优先级提到最高。我需要那支军队，越快越好。”

梅林肃然点头：“我会让阿喀琉斯加快选拔进度。一个月内，完成第一批人员的初步筛选。”

罗墟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

三百六十块魔法水晶，三百六十个画面。有的平静，有的动荡，有的充满希望，有的暗藏杀机。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随着旧秩序的挣扎。而在这挣扎的阴影里，更黑暗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像低语。

像余烬。

像星空深处，那些从未真正离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