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手腕处铁链冰凉的触感。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锚,缓缓从混沌中拉起。她睁开眼,地牢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投下月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不是她的,这牢房不久前应该关过其他人。
记忆如潮水涌回:观星台的飞檐,十五的满月,青铜天文仪在手中沉甸甸的重量,和珅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然后是刀光,陈明远嘶哑的“快走”,她转身迎向追兵的决绝。
“醒了?”
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和珅站在栅栏外,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与这污浊地牢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灯,灯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
上官婉儿没有起身,只是动了动被铁链锁住的右手。链子哗啦作响,长度刚好够她坐起,却够不到牢门。“和大人好手段。那陷阱布了多久?”
“不久,从你们第一次偷偷测量观星台台阶数的那日算起,也就……二十三天。”和珅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上官姑娘和同伙行事谨慎,可惜太过关注天上的星,忘了地上的眼睛。”
他挥手让狱卒退下,独自立在牢门前。灯光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子。“说说吧,那件‘天机仪’,你们要它何用?”
“大人既知那是天机仪,当知其用途。”上官婉儿靠着潮湿的墙壁,尽量让呼吸平稳。内衫里贴身藏着的小铜片还在——那是陈明远用怀表机芯改装的简易罗盘,也是他们计算时空节点的工具之一。搜身的人只取走了明显物件,这时代的人不认识这种精巧机械。
“观星、测时、定历。宫中钦天监有更大更精的。”和珅微微倾身,“但你们不要大的,偏要这件太宗年间西域进贡的古器。它缺了三个关键部件,测不准星宿,定不了节气,在库房里蒙尘百年。直到你们出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们不是第一波对它感兴趣的人。”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
“嘉庆三年,也有个西洋传教士想买它,说是研究古代天文。乾隆爷没答应。”和珅的目光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那传教士离京三月后,死在直隶官道上,说是遇了匪。他随身行李一件没少,唯独少了一本笔记——里面画满了和这天机仪相似的图样。”
“大人怀疑我们与那传教士有关?”
“不。”和珅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比他高明太多。传教士只想买,你们却懂得在每月十五月最明时动手,懂得调虎离山,懂得用火药制造混乱——虽然最后没用上。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推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上官婉儿本能地绷紧身体。铁链限制了她大部分动作,如果和珅此刻发难,她能做的反抗有限。
但和珅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灯光下,他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火焰。“你们四个人,来历成谜。陈明远的伤,太医说‘似受火器所创,然创口形状闻所未闻’。林翠翠伴驾时,曾脱口而出半句诗,乾隆爷后来查遍典籍,发现那诗……还没有人写过。张雨莲翻阅古籍的速度,比翰林院最老的学究还快三倍。”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而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懂星象,却用着钦天监从未记载的算法;你知礼仪,却在无人时站姿坐姿都与这世道的女子不同;你看着紫禁城的眼神,像在看一座精致的牢笼。”
上官婉儿沉默。牢房顶有水滴落下,在石板上砸出规律的轻响。一滴,两滴,三滴。
“你们从哪里来?”和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若我说,我们从百年后来,大人信吗?”上官婉儿抬起眼,直视他。
和珅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站起身,背对着她,看向那扇小窗。“上月十五,我陪圣上在瀛台赏月。子时三刻,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是月亮本身的光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息。钦天监说是‘天狗食月’的余象,但我知道不是。”
他转身:“那天晚上,观星台顶层的铜风铃,无风自响了七声。守夜的太监吓得病了三日。而上官姑娘,你那夜在哪里?”
“我在查验古籍。”上官婉儿面不改色。
“不。”和珅摇头,“你在西苑荷花池边,用一根铜管对着月亮看了半个时辰。那铜管,我后来派人去寻,池边只找到几个奇怪的脚印——鞋底花纹,京城没有卖的。”
他走到牢门边,又回头:“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但有一件事你需知道:乾隆爷已经注意林翠翠了。昨日她为你求情,说‘上官姐姐绝非歹人’,皇上当时没说话,但今早就增派了粘杆处的人手去查你们在行宫别院的住处。”
上官婉儿的手指收紧,铁链硌入皮肉。
“陈明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藏起来了,很聪明。”和珅语气里竟有一丝欣赏,“但他们带不走天机仪——那东西太重,你们撤离时将它藏在了观星台第三层西侧斗拱的暗格里。我今早已经取回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扔在上官婉儿脚边。
是一个青铜部件,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繁复的星图刻纹,边缘有断裂的茬口——正是天机仪缺失的三个核心部件之一。
“这是从陈明远住处搜到的。”和珅说,“另外两个,应该还在张雨莲和林翠翠手中。三件合一,天机仪才能运转。而你们如此急切地要它完整……”
他停顿良久,久到上官婉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才轻声问:
“它打开的,到底是什么门?”
同一轮月亮下,行宫西侧废弃的茶库内,陈明远咳出了一口血。
张雨莲手忙脚乱地用撕下的衣襟去捂,被他抬手制止。“旧伤,没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胸口缠绕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色。
林翠翠从门缝往外看,回头时脸色苍白:“巡逻的侍卫刚过去,下一班要半个时辰后。但……但我回来时发现,我们原先住的那院子外面,多了至少五个暗哨。皇上起疑了。”
“和珅故意放你走的。”陈明远靠着米袋坐下,闭上眼睛,“他知道你会来找我们报信。现在外面肯定有他的人盯着,只要我们一动,就会被发现。”
“那婉儿姐怎么办?”林翠翠声音带了哭腔,“和珅会不会用刑?他今天那些话,句句都像刀子,我、我差点就露馅了……”
张雨莲点亮了一盏小油灯——灯罩用纸糊了三层,只从底部漏出微弱的光。她展开一张手绘的行宫简图,上面用炭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婉儿被关在地字三号牢,那是和珅私设的牢房,不在刑部体系里。好处是规矩少,容易钻空子;坏处是……生死全凭和珅一念之间。”
她指着图上几个点:“我打听了,和珅今夜在澄怀园宴请两广总督,子时前不会回私邸。这是救人的唯一窗口。但牢房外有八个护院,都是江湖好手,硬闯不可能。”
陈明远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青铜部件上——这是他们研究了三个月才确认的第一件信物“天机镜”的组件之一。上官婉儿身上有第二个组件,第三个应该还在行宫库房,但具体位置只有婉儿知道。
“和珅说我们‘不是第一波’,这话什么意思?”他忽然问。
张雨莲愣了下:“可能是诈我们?”
“不。”陈明远摇头,“他没必要诈一个已经落网的人。嘉庆三年……传教士……失踪的笔记……”他猛地坐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但眼睛却亮了,“翠翠,你记得我们穿越来的第一天,在废墟里找到的那本烧剩的日记吗?”
林翠翠点头:“全是英文,雨莲姐说写日记的人好像也在找回去的方法……”
“对!日记里提到了‘三次错误尝试’、‘青铜钥匙’和‘月相周期’。”陈明远的手指在地面上划拉着,“如果那个传教士也是穿越者,如果他也在找回去的路,那么天机仪就是关键。而和珅知道这件事——他甚至可能见过那个传教士!”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早就知道这东西不寻常?那他设陷阱抓我们,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偷东西,而是想弄明白我们和那个传教士是不是一伙的?我们寻找的‘门’到底是什么?”
“更糟的是。”陈明远声音沉重,“如果乾隆也注意到了……帝王对未知事物的态度,从来只有两种:要么据为己有,要么彻底毁灭。”
茶库里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林翠翠忽然小声说:“其实……我今天在皇上书房,看到了一样东西。”
两人看向她。
“是一幅画,收在紫檀匣子里,皇上当时在看,见我进来就合上了。但我眼尖,瞥见了一角。”林翠翠比划着,“画的是个园林,亭台楼阁的样子,但有一处特别奇怪——园子里有个亭子,亭子顶上竖着一根铁针,针尖上顶着一个铜球。旁边题了一句诗,我只看到后半句:‘……非是人间楼台’。”
张雨莲猛地抓住她的手:“亭子什么样?是不是八角攒尖顶,檐角挂着铜铃?”
“对!雨莲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大观园里的‘枕霞阁’!”张雨莲声音发颤,“《红楼梦》里写,枕霞阁是贾母年轻时失足落水的地方,但书上没写过阁顶有铁针铜球。除非……”
“除非那幅画画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大观园。”陈明远接道,“而铁针铜球——那是避雷针。乾隆年间,避雷针还没传入中国。”
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还有别的穿越者。”陈明远一字一顿,“比我们更早,留下了痕迹。而且乾隆知道,和珅也知道。所以他们才会对我们如此警惕——他们怕我们和‘前人’一样,带来无法控制的变化。”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张雨莲忽然说:“那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只想回去,不会插手这个时代任何事呢?”
“他们不会信。”陈明远苦笑,“皇权思维里,不受控制的力量必须被掌控或消灭。何况……我们真的能不插手吗?婉儿现在在牢里,我们在逃亡,已经卷进去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扇小窗前。月光如水,泼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计划要变。救婉儿不只是为了救人,更是因为只有她知道第三个组件在哪。而且……我怀疑和珅扣下婉儿,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
“他在等。”陈明远转头,眼中映着月光,“等下一个十五。如果我们的目标是每月十五用天机仪做某事,那他只要关着婉儿、守着仪器,就能等到我们自投罗网,或者……亲眼看到那‘门’打开的样子。”
林翠翠打了个寒颤:“那怎么办?离下个十五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