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要提前。”陈明远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地字三号牢房的位置,“而且要让和珅以为,我们是被迫提前的。”
他看向两个女子,声音压得极低:“翠翠,你明早回皇上身边,但要‘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个消息:说你昨晚做噩梦,梦到婉儿姐姐跟你说,三天后的夜里,如果看不到西方天狼星闪烁七次,就让我们烧掉所有笔记。”
“为什么是天狼星?为什么要烧笔记?”
“因为和珅会去查。”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会查到,三天后是农历十八,月相渐亏,但西洋历法上是个特殊日子——如果我没记错,是某个彗星近日点的日子。而笔记……我们确实要烧掉一些,但不是全部,是那些关于现代知识的、可能会害死这个时代的人的东西。”
张雨莲明白了:“你是在给他错误的方向?让他以为我们要在三天后行动?”
“不。”陈明远摇头,“我们确实要在三天后行动,但不是去牢房,而是去这里——”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另一个位置:澄怀园。
“和珅宴请两广总督的地方。我们要在宴会上制造混乱,大到足以让他不得不离开私邸赶去处理。而那时……”他看向张雨莲,“你去救婉儿。我腿伤走不快,但我可以在外围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剩余守卫。”
“这太危险了!”林翠翠急道,“你的伤根本不能剧烈活动!而且澄怀园守卫森严,怎么制造混乱?”
陈明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的、像是石炭的东西,还有一小瓶油脂。
“这是我这两个月偷偷攒的。硝酸钾、硫磺、木炭——简简单的黑火药配方。油脂混合铁屑,可以制造烟雾和火光。”他平静地说,“我在大学是化学系的,虽然没亲手做过,但原理清楚。威力不会太大,但足够制造恐慌。”
张雨莲呆呆地看着他:“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婉儿第一次提出‘必要时可能需要制造混乱’时,我就在准备了。”陈明远重新包好那些材料,动作小心翼翼,“我本想永远用不上它。但现在是不得已。”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同伴:“我知道这很疯狂。但婉儿为我们断后时,也没犹豫过。现在她等着我们去救,而天机仪是我们回家的唯一希望。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
如果失败,他们可能永远留在这个时代,或者更糟。
林翠翠抹了抹眼睛,忽然挺直脊背:“我去。我能接近宴会,我可以把火药带进去。”
“不。”陈明远坚定地摇头,“你和雨莲都不行。只有我去——因为如果被发现,一个重伤的男人企图行刺,比一个宫女携带不明物品,对你们的牵连更小。和珅会以为我是孤注一掷的亡命徒,不会立刻联想到你们。”
“可是你的身体——”
“撑得住。”陈明远打断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婉儿常说,我们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断了,谁都跑不了。”
他看向窗外,月亮已经西斜。
“三天。我们需要准备三件事:第一,摸清澄怀园的地形和宴会流程;第二,准备好婉儿出牢后的藏身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们必须搞清楚地字三号牢房的结构。婉儿身上的铁链,是精铁的,寻常工具打不开。但我记得,硝酸钾、硫磺和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加热到一定温度,会产生极强的腐蚀性——不是爆炸,是缓慢蚀穿金属。”
张雨莲瞪大眼睛:“你要在牢房里用火药?”
“不是火药,是蚀刻剂。”陈明远在脑海中飞速计算,“需要控制在恰好能腐蚀铁链、但不会伤到人的程度。这需要精准的配方和时机。雨莲,你是学历史的,但也修过基础化学对吧?”
“我……我可以试试。”张雨莲咬牙,“但我需要知道铁链的粗细、材质——”
“所以明天,翠翠要冒险去一趟和珅私邸附近。”陈明远看向林翠翠,“不是进去,是找当初修建地牢的工匠,或者从里面出来的仆人。用银子,用首饰,用什么都可以,但必须问到地牢的结构和锁链的细节。”
林翠翠重重点头。
计划在沉默中敲定。油灯燃尽了,三人就着月光,将地图、笔记、可能用到的物品一一清点、分配。那些从现代带来的小物件——一支圆珠笔、一块镜片、几根别针——此刻都成了珍贵的工具。
凌晨时分,陈明远忽然低声说:“如果我们真的回去了,这段经历,谁会信呢?”
张雨莲正在分装那几块黑乎乎的材料,闻言抬头:“历史不会记载我们。就像那个传教士,就像画那幅画的人,就像……无数可能来过又消失的过客。”
“但我们会记得。”林翠翠小声说。
陈明远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对,我们会记得。”
同一时刻,养心殿。
乾隆没有睡。他站在那幅《异园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画中的亭台楼阁精致得不似人间,尤其那根铁针铜球,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这幅画是雍正年间一个疯癫画师所作,画师完成此画后三日投井自尽,遗书只有一行字:“见非所见,归无归处。”
乾隆曾问过西洋传教士,那铁针铜球何用。传教士面色大变,跪地连呼“上帝”,说那是西洋最新的“避雷神针”,但大清绝无可能有人知晓其制法。
后来他查到,画师疯癫前,曾与一云游道士同住三月。道士自称从“蓬莱仙境”来,能观星测运,还留下了一本手札,里面满是奇怪的符号和图形。那本手札,如今就在他的暗格里。
而昨夜,粘杆处的密报来了:陈明远三人失踪前,曾在行宫藏书楼彻夜翻阅的,正是与星象、月相、异闻相关的典籍。其中一本书的夹页里,发现了一页残纸,上面画着的符号,与道士手札中的某一页……有七分相似。
乾隆伸出手,指尖悬在画中那根铁针上方。
“林翠翠……”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宫女太特别了。她懂进退,知分寸,但偶尔露出的眼神,像是见过更大世界的人才会有的疏离。她为上官婉儿求情时的急切不似作伪,那种“同伴”间的羁绊,深宫之中极少见到。
最重要的是——她昨夜从御书房告退后,没有直接回宫女住处,而是消失在通往西苑的小径上一刻钟。暗卫跟丢了,这在过去十年从未发生过。
乾隆转身,唤来贴身太监。
“传朕口谕:三日后澄怀园夜宴,让林翠翠随侍。”
太监一愣:“皇上,林姑娘是行宫的人,按例不应随驾宴请外臣……”
“案例?”乾隆淡淡重复。
太监噗通跪地:“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安排!”
乾隆走到窗边,看向西方。天际将明未明,星辰渐隐。
“和珅……”他自语,“你究竟抓住了什么?又想用这‘什么’,从朕这里换取什么?”
他太了解这个臣子了。精明、贪婪,但也懂得分寸。和珅扣下上官婉儿却不立即上报,私设牢房关押,这本身就异常。除非,那女子知道的事、或者拥有的东西,价值大到让和珅甘愿冒险。
乾隆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
三日后澄怀园,两广总督进京,和珅设宴。是个好时机。
如果真有什么“异人”、“异事”,也该到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园林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随时会从纸上立起来,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口。
而此刻的上官婉儿,在地牢中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
她手心里,那枚铜制罗盘的指针,正微微震颤着,指向北方——不是地理的北方,而是某个她根据星图计算出的、只有他们四人明白的“节点方向”。
三天。陈明远一定会行动。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活到那时,并且准备好,在那之前给和珅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借着气窗透入的微光,看着掌心渐渐浮现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奇异纹路——那是穿越那夜,在时空乱流中刻下的印记,平时不显,只在月相变化前三日开始浮现。
上一次浮现,是他们发现月相规律的那天。
这一次……会发生什么?
铁链冰冷,月光渐熄。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棋盘上的棋子,都在黑暗中悄悄挪动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