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仿佛浸了冰水,一声声敲在陈明远绷紧的神经上。他伏在和珅私邸东侧墙头的阴影里,右肋下的伤处随着心跳阵阵抽痛,冷汗早已浸透夜行衣。
“公子,林姑娘那边得手了。”张雨莲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
陈明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私邸西侧骤然亮起一片火光,人声由远及近炸开:“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林翠翠趁着今夜伴驾南书房的机会,故意打翻烛台引燃了乾隆最珍爱的几幅异域古画摹本。皇帝震怒必传和珅,这是他们计算中唯一可能将那条老狐狸调离私邸的机会。
墙下传来三声猫叫——约定的暗号。
“走。”陈明远翻身落下,张雨莲紧随其后。两人如鬼魅般穿过回廊,沿途放倒了三个侍卫,用的都是上官婉儿这一个月来暗中配制的麻沸散。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他们必须快。
地牢入口藏在后花园假山深处,这是张雨莲连续七日伪装成送菜农妇、用半袋铜钱从厨房帮工口中套出的路线。石门上挂着重锁,锁孔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让我来。”张雨莲从怀中取出一根银簪——那是三日前她以整理古籍为名,从养心殿藏书库里“借”出的唐代机关簪。上官婉儿曾说过,这种簪子内藏九曲簧片,可开前朝大半机巧锁具。
锁簧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一声暴喝自身后响起。
陈明远猛然转身,只见五名带刀侍卫已呈合围之势。为首的那人他认得——和珅的心腹护卫长,一个月前在观星台伏击时交过手。
“带雨莲进去。”陈明远压低声音,同时拔出腰间软剑,“我来拖住。”
“可是你的伤——”
“快!”
石门在张雨莲闪入的瞬间重新合拢。剑光已至眼前。
地牢深处,上官婉儿听见了门外的打斗声。
她蜷在角落草席上,腕间铁链叮当作响。这一个月来,和珅未曾用刑,反而每日亲自送来饭食茶水,与她谈论星象算法、西洋机械,甚至偶尔提及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观念——就像在试探什么。
牢门轰然洞开。
“婉儿姑娘!”张雨莲扑到栅栏前,银簪在锁孔中飞快转动。
“雨莲?你们怎么——”上官婉儿话未说完,目光骤然凝固。
张雨莲身后,甬道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紫色蟒袍在火把下泛着暗光,正是本该在宫中应对火灾的和珅。
“调虎离山。”和珅抚掌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陈公子的计策,倒让老夫想起三国时的老戏码了。”他缓步上前,两名侍卫已反剪住张雨莲的双臂。
银簪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可惜啊。”和珅弯腰拾起银簪,指尖摩挲着簪头的牡丹纹,“张姑娘可知,这根‘九曲玲珑簪’,正是老夫三年前呈给皇上的寿礼。它本该在养心殿的紫檀盒里。”
张雨莲脸色煞白。
“皇上今日午后还问起,说簪子不翼而飞,怕是宫里进了贼。”和珅转身看向牢内,目光如钩,“如今赃物在此,人赃并获。上官姑娘,你说这盗窃御赐之物的罪名,该当如何处置?”
上官婉儿缓缓站起,铁链铮然:“和大人布局一月,就为了抓个偷簪子的小贼?”
“簪子不重要。”和珅走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重要的是,你们为何对‘那些东西’如此着迷。天机镜……接下来该找什么?地脉罗盘?还是人寰玉珏?”
上官婉儿心脏猛跳——这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另外两件信物之名,他们从未对外透露。
“大人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们多,也比你们少。”和珅示意侍卫松开张雨莲,却将银簪抵在她颈侧,“老夫只问一次——你们究竟从何而来,所求为何?若答得让我满意,今夜之事可化作一场误会。若不然……”簪尖刺入半分,血珠渗出。
地牢陷入死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陈明远踉跄出现在甬道口,软剑滴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身后躺着最后一名侍卫。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陈公子好身手。”和珅纹丝未动,“不过你猜,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簪子快?”
陈明远喘息着,目光扫过张雨莲颈间的血痕,又看向牢中的上官婉儿。她微微摇头,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