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东边也传来了叫喊声:“库房!库房也有火星!”
两处同时起火?和珅猛地看向婉儿,眼神凌厉如刀:“你们的人?”
婉儿心中雪亮——这是陈明远他们的调虎离山。但她脸上只有茫然:“大人说笑,我这几天都在这里。”
和珅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好手段。”他快步走向牢门,却又停下,回头扔下一句话,“你若骗我,我会让陈明远死得比凌迟还痛苦。”
铁门哐当关上,脚步声远去。
婉儿立刻扑到铁栏边,侧耳倾听。外面的混乱声越来越大,隐约能听见“救火”、“快去打水”的喊叫。她摸向发髻——那根银簪还在,簪头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张雨莲用特殊草药提炼的腐蚀剂。
正要动手,牢门突然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瘦小太监,低着头,手里端着食盒。婉儿警觉地后退,却见那人抬起脸——是林翠翠!她穿着太监服,脸上抹了灰,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婉儿姐!”她扑到栏前,声音发颤,“陈大哥他们在外面制造混乱,张姐姐配了药,能化开铁锁。快,我们只有一刻钟!”
食盒底层不是饭菜,而是一小罐刺鼻的液体和一把精巧的钢锉。翠翠一边将液体倒在锁眼上,一边急促地说:“皇上突然下旨,让和珅连夜进宫。陈大哥在宫门那边做了安排,拖延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在他回来前离开。”
铁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婉儿的心跳如擂鼓:“天机镜呢?”
“陈大哥藏好了,但……”翠翠咬牙,“和珅可能已经猜到大概位置了。昨天有生面孔在咱们别院附近转悠。”
锁开了。婉儿冲出牢房,腿脚因久坐而发软。翠翠扶住她,两人沿着来时的暗巷疾走。夜色浓稠,府内火光冲天,人影杂乱,竟没人注意到两个“太监”穿行在阴影里。
快到后门时,婉儿突然拉住翠翠,躲进假山后。一队护院正从前院跑过,为首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她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卷画,画轴末端露出的绢布颜色,赫然是她曾在乾隆书房见过的那幅“异域古画”!
“画怎么会在和珅手里?”她低声惊呼。
翠翠也看见了,脸色煞白:“不知道……但陈大哥说,和珅最近在查所有来历不明的古物,特别是和前朝秘闻有关的。”
护院跑远了。两人闪出假山,终于摸到后门。门虚掩着,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张雨莲苍白的脸露出来:“快!”
马车驶入夜色。车厢里,陈明远靠坐在角落,胸口还缠着绷带,但眼神锐利如昔。他递给婉儿一件外袍,言简意赅:“和珅书房起火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是他藏在暗格里的往来信件。我雇的人得手了,但惊动了守卫。”
“那幅画……”婉儿喘着气。
“我也看到了。”陈明远脸色阴沉,“和珅不仅知道我们在找信物,他可能比我们找得更早、更深入。那幅画出现在他手里,说明‘人’之信物很可能与皇家秘辛有关,而他已经先一步在查了。”
马车颠簸着驶向城外别院。张雨莲忽然低声说:“我查到一条线索。‘地’之信物可能与京西的龙泉古寺有关,那里有块‘镇龙石’,碑文记载能‘通地脉、定山川’。”
“龙泉寺……”陈明远沉吟,“那是前明皇室寺庙,本朝一直冷落。和珅最近却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三个月去了四次。”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和珅不是被动的追查者,他是主动的猎人。他们对信物的寻找,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监视之下。今晚的营救如此顺利,真的是因为他们计划周详,还是因为……和珅故意放他们走?
马车突然急停。车夫压低声音:“前面有官兵设卡!”
陈明远掀开车帘一角。远处火把通明,一队八旗兵正在盘查过往车辆。为首军官手里拿着的画像,在火光中隐约可辨。
“不是抓我们的。”陈明远眯起眼,“那是刑部的海捕文书……他们在抓江洋大盗?”
话音未落,另一方向传来马蹄声。一队更精锐的骑兵疾驰而至,马上人身穿黄马褂——是大内侍卫!他们径直越过设卡官兵,朝着京城方向奔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如鬼魅。
“宫里出事了。”婉儿轻声说。
张雨莲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今天……是十五吗?”
婉儿猛地看向窗外。夜空清澈,一轮满月正从云层后缓缓移出,银辉洒落大地。子时已过,现在是丑时初刻。
马车内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想起了那个规律:每月十五,时空波动。
陈明远突然说:“掉头,不回别院了。去西山。”
“可是——”
“和珅知道别院。如果我们能想到今晚有波动,他也能想到。”陈明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要的不是抓我们回去,是要看我们在月圆之夜会去哪里、会做什么。我们在牢里说的每句话,可能都在把他引向下一个信物。”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岔路。月光透过车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斑影。
婉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忽然想起和珅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探究。就像棋手遇到了值得对弈的对手。
她轻声说:“他放我们走,是因为我们还有用。我们要找信物,而他……想看看信物聚齐后会发生什么。”
马车在颠簸中驶向深山。远处京城方向,火光渐渐隐没在夜色里,但某种更庞大的阴影,正随着这轮满月缓缓升起。
月光下,西山轮廓如伏兽。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和珅府邸地牢,那本被遗落的星象笔记还摊开在草席上。烛火已灭,但月光透过高窗,正好照亮最后一页那行小字:
“三信物齐聚之日,裂隙洞开之时。然福兮祸所伏,归途或是末路。”
风穿过空牢房,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停在扉页——那里有一行新添的、不属于婉儿的娟秀小字,墨迹犹未全干:
“欲得归途,先渡忘川。陛下,您准备好了吗?”
署名处,是一个小小的、殷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