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璇玑惊铃
上官婉儿的手指刚触到那支西洋窥月镜的黄铜镜筒,璇玑楼三层东侧的博古架上,一只鎏金西洋座钟忽然自己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铛——
钟声在布满古籍与奇珍的楼阁内回荡,陈明远猛地回头,手中用磷粉调制的简易荧光棒险些脱手。林翠翠捂着嘴向后踉跄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青花瓷瓶。
“别动!”张雨莲低喝,眼疾手快地扶住摇晃的瓷瓶,指尖在瓶身掠过时突然停顿,“这钟……不该这个时辰响。”
上官婉儿已将那支长约尺许的窥月镜从紫檀木匣中取出。镜身冰凉,黄铜上细密的西洋雕花纹路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透过镜筒朝窗外望去——本应是漆黑一片的庭院,在特殊水晶透镜的折射下,竟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那些光晕沿着某种几何轨迹流动,如同夜空隐形的脉络。
“镜中有东西。”她低声说,将窥月镜翻转,从物镜端向内看去。
就在这一刹那,她看见了倒影。
不是窗外景物的倒影,而是镜筒内部某处光滑曲面反射出的影像——三楼西侧那排楠木书架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长人影,正静静站立。
“有人。”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将窥月镜迅速递向张雨莲的方向,手指在镜筒某处轻点三下。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三点方位,危险,潜伏。
陈明远立即熄灭荧光棒,磷光消失的瞬间,四人同时矮身,隐入博古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黑暗如潮水涌来,只有那座西洋钟的齿轮还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心跳的间隙。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林翠翠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她紧紧攥着袖中的锦囊——里面装着陈明远特制的烟雾丸,但此刻连取出都不敢。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会不会看错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张雨莲轻轻摇头。她借着从雕花窗棂透进的极淡月光,正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比划。指尖勾勒出的,是上楼时她刻意记下的楼内布局:三层呈“回”字形结构,他们目前在东侧藏宝区,西侧是古籍区,中间以两排通天书架隔开,南北各有楼梯。
“人影在西侧第三与第四书架之间。”她在灰尘上写道,“若要撤离,北梯最近,但必经那人潜伏的区域。”
上官婉儿闭目凝神,大脑飞速运转。和珅的璇玑楼按九宫八卦布局,每层机关不同,他们凭借现代人对空间结构的理解,加上张雨莲对古籍中机关记载的破译,才得以潜入至此。但若守卫早已埋伏……
“不对。”她忽然睁开眼,“若是守卫,早该发难。那人影始终未动。”
陈明远会意,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弹。铜钱划出低弧,叮一声落在西侧区域某处。
毫无反应。
“我去看看。”陈明远作势欲起。
“等等。”上官婉儿拉住他,再次举起窥月镜,这次不是看向人影方向,而是对准了天花。镜中特殊的透镜将微弱光线汇聚,她看到——纵横交错的房梁之间,密密麻麻悬着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上每隔三尺便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铃舌被薄蜡封住,但若丝线被碰断,蜡封即破。
而其中数根丝线,正从他们藏身的博古架上方垂下,其中一根,几乎擦着林翠翠的发髻。
“翠翠,千万别动头顶。”上官婉儿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绷紧的弦。
林翠翠瞬间僵住,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可她维持蹲姿太久,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调整重心,膝盖微微一动——
嗤。
极其轻微的断裂声。
不是头顶的丝线,而是她脚下。在蹲下时,她的裙摆边缘勾住了博古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铜环,此刻起身的牵扯,竟将铜环拉出了半寸。
“糟了。”张雨莲脸色骤变。她认得那铜环——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那是“连环扣”的触发机关,一触发二,二触发三……
璇玑楼内,铃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清脆的银铃声,而是沉闷如古刹钟鸣的低响,一层层荡开,穿透楼板,惊碎了和府的夜色。
“走!”
陈明远率先冲出,不是向北踢,而是反身扑向南侧窗户。他早观察过,璇玑楼外墙有浮雕凸起,虽险但可攀援。但就在他即将推开雕花木窗的瞬间,上官婉儿厉声制止:
“窗棂第九格!那根木条颜色略深!”
陈明远硬生生收手。借着月光细看,果然,那根木条与周围木质纹理有细微差异,且两端有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光泽——是涂了漆的铜条,一旦受力断裂,必会触发更大机关。
此时,楼梯方向已传来密集脚步声。
上官婉儿大脑飞速运转,璇玑楼的布局图在脑海中展开。九宫,八卦,生门在……“西北!书架后那面墙,第三列第四行的那块砖!”
张雨莲已扑到那面墙前。她来不及细想,完全信任上官婉儿的判断,手指按向那块青砖——砖面微陷,发出机械转动的沉闷声响。
墙面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四人鱼贯而入。墙后是狭窄的夹道,弥漫着陈年木头与灰尘的气息。陈明远最后进入,反手将墙上一个烛台向左旋转三圈,墙面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街道内一片漆黑。陈明远重新点燃荧光棒,幽绿的光照亮前方——这不是直道,而是盘旋向上的狭窄阶梯,阶梯极陡,几乎垂直。
“这是……通往阁楼的密道?”林翠翠喘着气问。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正借着微光,用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快速划算。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方位在脑中旋转叠加。璇玑楼外观为三层,但若按九宫布局,应有隐层……
“这不是去阁楼。”她忽然说,“我们在向下。”
众人一怔。仔细感受,阶梯虽盘旋向上视觉,但身体的重感确实在微微下沉——这是利用视觉错觉设计的螺旋降道。
“和珅好深的心机。”张雨莲低语,“明三层,暗三层,这璇玑楼恐怕有六层之数。”
脚步声从墙外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守卫的低喝:“每寸地都要搜!相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明远握紧手中的磷粉包,低声道:“若被发现,我来制造混乱,你们带东西走。”
“还没到那一步。”上官婉儿忽然停下,侧耳倾听。除了追兵的声音,还有一种极规律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微弱响动,像是……水流?
她再次举起那支窥月镜,这次不是用来看,而是将耳贴近镜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