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京城西南角的破旧皮货仓库里,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
上官婉儿手中的炭笔在宣纸上飞快滑动,线条勾勒出的建筑剖面图逐渐成形——那是三天前潜入和府外围时,张雨莲凭借记忆绘制的璇玑楼草图。烛光将她专注的侧影投在斑驳土墙上,竟有几分像现代实验室里通宵建模的研究生。
“这里不对。”陈明远突然按住图纸一角,指尖点向三层回廊转角,“那天我观察到的光影折射角度,证明这个位置有额外空间。”
林翠翠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纸面:“你是说……暗层?”
仓库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所有人瞬间静止,上官锐的手按上腰间改良过的燧发枪——那是他用当铺淘来的零件组装的“跨时代作品”。
门开一条缝,张雨莲闪身而入,肩头落着细密秋霜。她解下深灰色斗篷,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礼部档案库里找到的。和珅修建璇玑楼的工匠名录,其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过三次——弗朗西斯科·纪理安。”
“西洋传教士?”上官婉儿接过册子,烛火照亮页边小字:“康熙五十四年入钦天监,精于机械、光学。乾隆三年病故……”她眉头微蹙,“病故时间与璇玑楼动工相差十二年,怎会是他?”
张雨莲在火盆边暖手,呵出一团白雾:“我查了教会葬记录。纪理安‘病故’同年,京郊来了个叫‘纪安’的哑巴匠人,专修自鸣钟与千里镜。”她顿了顿,“而这位哑匠,在和珅开始收集西洋奇器那年,失踪了。”
仓库陷入短暂寂静。穿堂风卷起图纸一角,哗啦作响。
“傀儡。”陈明远忽然开口,“有人借死遁脱身,成了和珅私用的机关大师。璇玑楼不是普通的藏宝阁——那是专门为某些特殊藏品设计的‘保险柜’。”
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地图前。她用炭笔在和府位置画了个圈,又从圈中引出三条细线:一条通往紫禁城,一条延伸向城西传教士居所,第三条……停在通州码头。
“我们之前想错了。”她转身,烛光在眼中跳动,“和珅索要的‘信物’,也许不只是穿越者携带的物件。他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异常’,璇玑楼里那些西洋仪器,是在搜集证据。”
林翠翠脸色发白:“那他设宴是要……”
“瓮中捉鳖。”上官锐冷笑,“顺便看看我们这群‘鳖’还有什么他没见过的手段。”
仓库角落的木箱被推开,露出穿越时携带的唯一完整物件,装着几件现代小工具:太阳能计算器、多频段收音机碎片、一支激光笔,以及半瓶过期的布洛芬。
上官婉儿拿起激光笔,按下开关。一道细微红光射出,在对面墙上凝成一点。
“那晚在璇玑楼窗外,我看到三层有规律闪烁的光斑。”她移动光束,在草图上模拟路径,“每隔七息闪烁三次,间隔恒定。起初以为是烛火,但现在想来……”
“是信号。”张雨莲接话,“有人在楼内用镜面反光传递信息。”
陈明远已经翻开从琉璃厂淘来的《泰西水法》,书页间夹着几张手绘图纸。他抽出其中一张,上面是用毛笔绘制的光学路径图,标注着歪歪扭扭的拉丁文缩写。
“纪理安在钦天监时,曾设计过‘光影传讯仪’。”他用炭笔在图上补充线条,“利用多重镜面折射,可在百丈内传递简单图形。如果璇玑楼内有这套系统——”
“那么监视者不用进入楼内,就能知道是否有人闯入。”上官婉儿倒吸一口凉气,“我们那天的探查,可能早就暴露了。”
林翠翠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裙摆上:“可……可和珅既然知道,为何还按原计划设宴?”
“因为他在钓更大的鱼。”上官锐靠在门边,耳朵始终留意着门外动静,“宴会是阴谋。我们明知危险也必须去,否则就是心虚。而他可以在宴会上近距离观察我们,验证他的猜测。”
仓库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上官婉儿重新坐回桌边,将草图、工匠名录、光学图纸平铺开来。各种线索像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映出真相的一角,却无法拼合。
“我们需要重新推演。”她声音沉静下来,“第一个问题:和珅究竟知道多少?第二个问题: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第三个问题——”她抬眼环视众人,“宴会上,我们该让他看到多少?”
陈明远摆弄着那台破损的收音机,忽然说:“还记得穿越理论吗?‘信物’是时空锚点,但锚点需要能量激活。月相潮汐、地磁异常、甚至……”他举起收音机,“特定频率的电磁波。”
张雨莲猛地抬头:“璇玑楼那些西洋仪器里,有类似赫兹线圈的装置?”
“不止。”陈明远翻出另一张记忆草图,“还有大型莱顿瓶、铜制半球阵列。我之前以为只是静电实验设备,但如果配合纪理安的光学系统……”
话未说完,仓库顶棚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上官锐的燧发枪瞬间指向房梁。陈明远吹灭最近的两支蜡烛,仓库陷入半暗。林翠翠本能地往阴影里缩,被上官婉儿一把拉住——黑暗中落单更危险。
死寂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就在上官锐准备踩桌上梁查看时,一阵古怪的韵律从屋顶传来:三声短促,两声绵长,再三短促。
张雨莲脸色骤变:“这是……教会弥撒的敲钟节奏变奏。”
上官婉儿与陈明远对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用炭笔在桌面上敲击出回应:两短三长两短。
屋顶瓦片轻响,一道黑影如猫般滑下,从气窗钻入,落地无声。来人披着黑色兜帽斗篷,身形瘦小,抬手掀开兜帽时,露出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西洋面孔——深目高鼻,灰白卷发,但眼瞳是罕见的琥珀色。
“纪理安?”陈明远脱口而出。
老人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道:“名字已死。叫我哑匠。”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划痕,却异常明亮。镜子对准烛火,折射的光斑在墙上跳动,竟组成几个汉字:
快走宴为祭坛
上官婉儿心跳如鼓:“祭坛?什么意思?”
哑匠手指翻飞,又折射出新的光文:
楼非藏宝乃观测之所和珅欲捕月影
“月影……”张雨莲喃喃重复,突然抓住上官婉儿的手臂,“记得我们分析过的吗?信物与月相有关。和珅可能认为,穿越现象与某种月相能量有关,他想在宴会当晚——也就是满月之夜——进行某种‘捕捉’!”
哑匠用力点头,继续用镜光传递信息。这次的光斑更复杂,需要陈明远用炭笔快速描摹:那是一个多层结构的机械图示,中心位置画着水晶透镜,周围环绕铜线圈,最外层标注着二十八星宿方位。
“璇玑楼的真实结构……”陈明远描完最后一笔,额头渗出冷汗,“这是大型的电磁-光学共振装置。如果配合满月时的潮汐力峰值——”
话音未落,仓库外街巷突然传来密集脚步声。不是更夫那种懒散步伐,而是整齐、急促、训练有素的奔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