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匠猛地收起铜镜,指向后墙。那里堆着破旧皮货,但张雨莲早已摸清后面有个隐蔽的狗洞通往后巷。
“走!”上官锐低喝,同时将桌上的图纸、册子全部扫入火盆。火焰“呼”地窜起,吞没纸张。
哑匠却拉住上官婉儿,将一件冰凉物件塞进她手心。那是半块残破的水晶透镜,边缘打磨光滑,中间有道天然裂痕。
镜光最后一次在墙上跳动:
另半在楼顶合之可见真月
脚步声已至门前。
第一声撞门响起时,五人已从狗洞钻出。后巷堆满杂物,腐臭刺鼻。哑匠对这里极为熟悉,带领他们在迷宫般的窄巷中穿梭,始终与追兵保持一巷之隔。
上官婉儿在奔跑中回头,看见仓库方向腾起浓烟——不是他们烧图纸的火,而是更大、更猛烈的火焰。有人要彻底抹去痕迹。
“分头走!”巷口,哑匠用气声说,手指快速比划:“你们回原处,我引开他们。”不等回应,他已朝相反方向冲去,故意踢翻一个陶罐。
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追兵的呼喝声立刻转向。
剩余四人趁间隙钻进另一条暗巷,贴墙屏息。火光映亮巷口一闪而过的人影:黑衣、快靴、腰佩制式刀——不是普通家丁,是训练有素的私兵。
足足一炷香时间,脚步声才彻底远去。
林翠翠腿一软,被张雨莲扶住。四人借着月光互相查看,皆狼狈不堪:满身尘灰,衣袍被勾破多处。但更沉重的是心头压上的巨石。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客栈,栓好房门,陈明远第一时间检查门窗。上官婉儿则摊开手掌,那半块水晶透镜在油灯下泛着幽蓝光泽。
“真月……”她转动透镜,透过它看油灯火苗,火焰竟被折射出奇异的七彩光晕,“什么是‘真月’?难道我们看到的月亮还有真假之分?”
张雨莲用湿帕子擦着脸,忽然说:“《开元占经》里有记载:‘月有虚影,映人心念’。一些古代星象家认为,人眼所见的月,与‘天道真月’并非一物。需要特殊镜具或特定时刻,才能窥见真容。”
“光学幻象?”陈明远凑过来观察透镜,“水晶的纯度很高,裂痕形状……像故意为之。这可能是某种双筒望远镜的物镜组件,需要两半合拢才能形成完整光学路径。”
上官锐一直站在窗边观察街面,此时回头:“那哑匠冒死送透镜,说明他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和珅身边有‘自己人’?”
“或者是想利用我们破坏和珅计划的人。”上官婉儿收起透镜,声音疲惫,“但无论如何,宴会我们必须去了。现在不止为信物,更为弄清楚——和珅到底想在满月之夜做什么?”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列写:
已知:
1.璇玑楼是观测/捕捉装置
2.目标与“月影”有关
3.满月夜(即宴会当晚)是关键节点
4.和珅可能知晓穿越现象的部分原理
未知:
1.“真月”具体指什么
2.装置如何运作
3.和珅的最终目的
4.哑匠的真实立场
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距离和府夜宴,还有整整三十六个时辰。
张雨莲忽然轻声说:“我想到一件事。纪理安是康熙年间入钦天监的,而康熙朝发生过一次着名的‘历法之争’。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天文知识,曾让朝廷震惊。你们说……和珅是否从某些尘封档案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陈明远脸色渐渐变了:“比如,记载着‘异常天象与人事突变关联’的密档?”
话到此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和珅不仅知道穿越者存在,甚至还从历史记录中总结出了某种规律……那么这场宴会,就远不止是试探或猎奇。
上官婉儿吹灭油灯,让月光从窗纸透入,苍白地铺在地上。
“最后一课要改内容了。”她在黑暗中说,“不只要教宫廷礼仪和危机应对,还要准备——如何在一个相信‘月亮可以捕捉人心’的权臣面前,演好我们‘来自海外’的角色。”
客栈外,某处屋顶上。
哑匠收起铜镜,望向逐渐被乌云吞没的月亮。他用拉丁语低声祷告,手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从怀中取出另半块水晶透镜。
两半透镜的边缘,在月光下隐隐泛起相同的幽蓝微光,仿佛本就一体。
更远处的和府璇玑楼顶楼,一扇窗后。
和珅负手而立,望着仓库方向的余烬黑烟,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身后桌案上,摊开着一本手抄册页,页边批注是朱砂小楷:
“月盈则亏,人异则妖。然妖可驭乎?”
窗外乌云彻底掩月,夜色如墨。
而墨色最浓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