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晋王府。
白日里的歌舞升平早已散去,只剩下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回响。
寝殿深处,灯火被调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与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颓靡而病态的气息。
晋王朱棡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愈发突兀。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过于冷冽的光。
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他喝药,那黑褐色的汤药,他只喝了两口,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府的心腹长史,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躬着身子,快步走入内室。
他先是挥退了侍女,然后才走到床前,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密报:
“王爷,秦王府的密使到了,正在地下的密室等候。”
“咳……咳咳……”
朱棡闻言,仿佛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一般,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丝帕捂着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张本就萎靡的脸,更添了几分阴鸷。
厌烦,警惕,以及一丝深深的疲惫,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秦王府的密使……
他当然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除了那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废人”,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藩王,以此来换取京城里那位年轻储君的宽心。
他很清楚,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晋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一天十二个时辰地死死盯着自己。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次与外人的秘密接触,都可能在第二天清晨,就以加急密折的形式,摆在朱雄英的御案之上。
见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可是……不见,麻烦或许会更大。
朱棡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位二哥——秦王朱樉的身影。
那是一个被父皇用“勇烈”二字评价,实则性情暴虐、冲动易怒的莽夫。
自己若是将他的使者拒之门外,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外面大肆造谣,说他朱棡不念兄弟之情,见死不救?这还算是轻的。
若是朱樉的那些蠢货手下,为了逼自己入伙,故意在外面散播什么“秦晋已然结盟”的谣言……那才是真的将他架在火上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是看得见的风险,一个是更大的风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朝着虚空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决断:
“罢了……扶本王过去。”
长史连忙上前,取来一件厚实的裘袍,为他披上。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朱棡自嘲地补充了一句,任由长史搀扶着,拖着这副被酒色和心病彻底掏空的病体,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隐藏在王府最深处的密室。
……
密室之内,冰冷而压抑。
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室内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鬼蜮。
秦王派来的十名死士,此刻正如同标枪一般,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为首的那名死士首领,见到被长史搀扶进来的晋王,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病容,但还是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卑职参见晋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