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密集的基层调研返回中州,刘云浩立即投入了调研成果的梳理和常委会汇报材料的准备之中。一连数日,他白天与相关部门负责人开会碰撞思路,晚上则与秘书杨立明、政研室骨干一起,反复打磨汇报稿。他要求材料必须“用事实说话,用数据支撑,问题要讲透,思路要清晰,措施要具体”,力求这份汇报能真实反映豫南现状,并提出有针对性、可操作的初步工作方向。
就在汇报材料基本成型的某个晚上,刘云浩刚审阅完一稿,正在揉着发酸的眼睛,私人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李韬”。刘云浩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韬哥!”刘云浩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放松。李韬,是他二十出头在南平县党校学习时同寝室的兄弟,比他大三岁,性格爽朗豁达,两人当时就十分投缘。李韬的父亲李辉,曾是西川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后来退休。李韬自己在仕途上稳扎稳打,从灵平县委书记任上干出了实绩,前年也升任了当阳市副市长。两人虽然分处两省,职务都越来越高,但这份始于微时的情谊从未褪色,平时联系不算频繁,但关键时刻总能想到彼此,交流起来也毫无隔阂。
“云浩!不对,现在得叫刘省长了!”电话那头传来李韬熟悉而洪亮的笑声,带着西川口音,“怎么样,中原大地,感觉如何?担子不轻吧?”
“韬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压力山大,正在埋头熟悉情况呢。你呢,在当阳还顺利?”刘云浩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省委大院,语气轻松。
“老样子,围着项目转,围着信访转,围着考核转。比不上你那边格局大。”李韬寒暄两句,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云浩,今天打电话,一是好久没联系,问问你情况。二来呢,确实有件事,受人之托,跟你先通个气。”
“哦?什么事,你说。”刘云浩也认真起来。李韬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能让他特意打电话来“通气”的,不会是小事情。
“是魏媛。”李韬说道,“魏氏集团,你还记得吧?当年你在青霞镇搞青霞山茶开发,引进的第一笔像样的投资,就是魏氏旗下公司投的。魏媛那时候刚接手集团不久,魄力不小。青霞山茶能做成现在的品牌,她当年的启动资金和后来的渠道支持,功不可没。”
刘云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记忆。那是他任青霞镇镇长时,为了挖掘本地特色、带动农民增收,力主开发的青霞山生态茶项目。当时招商引资极为困难,是李韬牵线,引荐了当时在西川商界已崭露头角的魏媛。魏媛年纪轻轻,眼光却很独到,亲自考察后,果断决定投资,不仅注资建设标准化茶园和加工厂,还利用魏氏集团的销售网络进行推广。可以说,青霞山茶成为后来的地方名片乃至全国有点名气的品牌,魏氏集团确实是关键性的“天使投资人”。魏媛也因此与刘云浩、陈曦都认识,和陈曦还颇有共同语言,只是不如刘云浩与李韬之间这般兄弟情深。
“当然记得。魏总和魏氏集团对青霞镇有恩,我一直记着。”刘云浩说道,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李韬的来意。
“记得就好。魏氏集团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业务多元化,但根基还在西川。魏媛现在有向外拓展,特别是向中部地区布局的想法。她知道你到了豫南,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个机会。豫南市场大,区位重要,如果能在豫南找到合适的投资领域,对魏氏集团的中部战略至关重要。”李韬解释道,“她知道我们关系铁,又觉得直接贸然拜访你不太合适,所以先托我问问你的意思,看看方不方便,她近期以考察市场的名义,来豫南拜访你一下,听听你对豫南产业发展的高见,也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李韬的话说得很得体,既点明了魏媛与刘云浩的历史渊源和旧情,强调了魏氏集团的实力和正规性(当年投资青霞山茶就是例证),又将拜访定位在“听取高见”、“考察市场”、“寻找合作可能”的商务范畴,避免了“走后门”、“拉关系”的敏感色彩。
刘云浩沉吟了片刻。于私,魏媛是旧识,对青霞镇有贡献,通过李韬这个至交好友来电,情面需要考虑。于公,豫南现在亟需扩大有效投资,尤其需要引入有实力、有经验、能带动产业升级的市场主体。魏氏集团如果真能在豫南投资符合产业政策、有利于高质量发展的项目,无疑是好事。但风险也很明显:自己刚到任,脚跟未稳,就与特定企业,尤其是通过私人关系引荐的企业接触,容易授人以柄,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如果处理不好,甚至可能影响班子团结和自身形象。
“韬哥,”刘云浩缓缓开口,语气诚恳,“首先,非常感谢你还惦记着我,也谢谢魏总还记得我,对豫南的关注。豫南现在确实需要招商引资,需要像魏氏集团这样有实力、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来共同发展。”
他话锋一转:“但是,韬哥,你也知道我刚来,情况还没完全摸透,很多工作刚起步。这个时候,如果魏总以私人朋友身份来叙旧,我个人非常欢迎,但恐怕时间上确实难以保证,也容易让人误解。如果是以企业家的身份来豫南考察投资环境、寻找商机,那这是豫南省政府热烈欢迎的。我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比如省商务厅、省工商联或者相关地市的招商部门,进行对接。豫南的招商政策、产业目录、优惠条件都是公开透明的,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魏氏集团如果看好豫南,完全可以按照市场规则和公开程序,参与竞争,投资兴业。只要项目好,符合规定,能带动就业和税收,促进产业发展,省政府一定会大力支持,提供优质服务。”
刘云浩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充分表达了欢迎投资的态度,感谢了旧谊,又明确划清了公私界限,强调了规则和程序的重要性,将可能的私下接触引导到公开、正规的商业洽谈轨道上。
电话那头的李韬显然听懂了,他哈哈一笑:“明白!云浩,哦不,刘省长,你这个分寸把握得好!我完全理解。咱们情分归情分,规矩是规矩。你放心,我原话转告魏媛。她是个聪明人,也懂规矩,肯定能理解。她会通过正规渠道去对接考察。至于你们老朋友见面,以后总有合适机会的,不急于这一时。”
“韬哥理解就好。代我向魏总问好,也欢迎她来豫南考察。如果有需要省政府层面协调的共性问题,可以让相关部门按程序反映。”刘云浩也笑了,李韬的爽快和理解让他松了口气。
“行!那就这样。你忙你的大事,注意身体。等哪天你回西川,或者我路过豫南,咱们再好好聚聚,喝两杯!”李韬痛快地说道。
“一定!韬哥你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刘云浩站在窗前,沉思良久。李韬这个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新身份规则的约束、潜在的舆论风险……交织在一起。处理得好,可以转化为推动发展的正能量;处理不好,就可能成为绊脚石甚至陷阱。
他相信李韬和魏媛的为人,也相信他们能理解自己的处境和原则。但这件事也提醒他,随着地位的提高,类似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如何既保持人情温度,又恪守原则底线;既积极招商引资,又确保公平公正,将是他必须时时修炼的“内功”。
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并未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特意提及或安排。几天后,他如期在省委常委会上作了关于当前经济形势和下一步政府工作考虑的汇报。汇报扎实深刻,提出的“聚焦传统产业升级、新兴产业培育、营商环境优化、区域协同发展”四大着力点,以及一系列具体抓手,获得了常委们的普遍认可,李振邦书记也给予了积极评价。这次汇报,初步确立了刘云浩在省政府工作中的思路框架,也展现了他务实、专业的形象。
至于魏氏集团,不久后,刘云浩从省商务厅的常规工作简报中看到,一家名为“西川魏氏投资控股有限公司”的企业,已通过省工商联的渠道,与豫南省几个重点地市进行了初步接触,并就现代农业、食品加工等领域的投资可能性进行了探讨。报告是程序性的,没有特别标注。刘云浩扫了一眼,未作任何批示,只是继续思考着如何整体提升豫南的招商引资质量和效率。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营造一个让所有企业,无论是故交还是新朋,都能公平竞争、安心发展的营商环境。这条路,任重道远。而处理好每一个类似李韬电话这样的“小事”,正是通向那个宏大目标的一块块铺路石。他必须步步留心,时时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