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佝偻的身影在渡厄舟上缓缓挺直,苍老却带着万古沉淀气势的声音,如同沉钟敲响在这片死寂的黑水河畔。
渡厄舟船身斑驳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幽邃寂静的灰白光芒,仿佛将周遭一切色彩与声响都吸摄、吞噬,只剩下纯粹的“间隙”与“空无”真意弥漫开来。船头那盏青铜古灯的昏黄灯焰,在这灰白光芒映衬下,显得愈发微弱而固执,仿佛风暴中的最后一星烛火。
赤烬负手立于漆黑滩涂之上,暗金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老叟身上那缓缓升腾、与周遭“空无”力场愈发契合的奇异气息。他的魔威依旧深沉如渊,与那灰白光芒形成了无声却激烈的对冲,两者之间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颤抖,发出近乎呻吟的细微声响。
然而,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老叟那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却并未显现出多少临敌的凌厉,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无数因果循环的疲惫与复杂。
他没有立刻动手。
浑浊的灰瞳,透过那层仿佛永恒擦不净的尘埃,深深地、深深地,望进了赤烬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眸深处。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辨认某种早已被时光掩埋、却依旧留有刻痕的印记。
然后,老叟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直接的对抗宣告,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长河的……
叩问。
“尊驾……何必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很缓,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时光的沙漏底部艰难漏出。
“焚尽旧世,重塑新生……听来固然宏大。然万物生灭,自有其律。强以‘烬’火焚之,恐非‘新生’,而是……另一场更大的‘终末’。”
灰白光芒在他周身静静流淌,与黑水河的“空无”共鸣,使得他的话语仿佛也带上了某种洞穿虚妄的力量。
“那‘外域残响’滞留于此,虽显‘空无’,扰乱规则,却也于此‘间隙’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它‘抹除’着偶然流入‘间隙’的混乱,亦‘静滞’着可能由此溢出的、更加不可控的‘外域’扰动。”
老叟的目光,似乎透过赤烬,望向了更遥远的、连赤烬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因果深处。
“你若强行将其‘处理’,打破此‘间隙’的脆弱平衡……‘归墟’的潮汐将再无缓冲,直接冲刷此界壁垒。届时,涌入的将不仅仅是妖祟煞气,可能是更加扭曲、更加不可名状的‘外域存在’,甚至……引动‘归墟’本身的‘注视’。”
“那后果……恐怕远超你所谓‘狰魁之祸’,也非你此刻能轻易‘焚尽’。”
这是警告,也是基于对“间隙”与“外域”更深了解的判断。
赤烬静静听着,脸上那抹冰冷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暗金眼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飞速计算、推演老叟话语中描述的可能性。
“平衡?缓冲?”赤烬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自我安慰。归墟终将吞噬一切,所谓的‘间隙’与‘缓冲’,不过是延缓了最终湮灭的时间,却让此界在漫长的腐朽与等待中,滋生出更多如狰魁般的污秽与扭曲。”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脚下暗红岩浆般的脚印灼烧着漆黑滩涂。
“吾之道,便是要打破这无谓的等待与苟且!以最彻底的‘焚尽’,扫清一切腐朽与污秽!即便引来归墟潮汐,引来‘外域存在’……”
赤烬的眼中,暗金火焰骤然升腾,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偏执的毁灭信念。
“那便一并焚之!在吾之‘烬火’中,旧有的、外来的、一切的杂质与混乱,都将化为最纯粹的‘源力’!而后,自那绝对洁净的‘灰烬’之上,方可诞生真正永恒、有序的‘新生’!”
“至于你所说的‘后果’、‘注视’……”他盯着老叟,语气冰冷而自信,“吾既敢为,便有承受与掌控之能。”
理念的冲突,根本的差异,在此刻赤裸裸地展现。一方求稳,求缓,在“间隙”中维持脆弱平衡;一方求破,求立,不惜以彻底毁灭为代价,换取臆想中的“纯净新生”。
老叟听完赤烬这番毫不妥协、甚至带着疯狂意味的宣言,沉默了更久。
灰白光芒在他周身的流淌,似乎都变得缓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