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空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浑浊的蓝灰色,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牛仔布。
最后一抹夜色顽固地盘踞在西边的天际线,而东边,云层背后已经开始透出稀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空气凉爽,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新,以及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空旷的寂静。
夏宥锁好便利店的后门,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拉紧外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影像——那双漆黑的眼睛,生硬的模仿,冰凉的纸币,还有那个令人不适的、练习般的微笑。
她照例走向那个堆着废弃建材的角落。昨天早上留下的饭团碎屑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破搪瓷盆里的积水被夜风蒸发掉了一些,变得更为浑浊。那只橘白色的猫没有出现。
夏宥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今天预留的一小包混合猫粮——这是她前几天从宠物店买的打折临期品,比用便利店饭团更合适。她将猫粮倒了一些在盆边干燥的水泥板上,颗粒状的棕色小圆饼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吃饭了。”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很轻。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早的垃圾车沉闷的轰鸣。
她等了一会儿,猫还是没有出现。也许它找到了更好的觅食地点,或者只是今天睡懒觉了。夏宥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也没太在意。流浪动物的生活本就充满不确定性。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角落深处,那堵半塌的砖墙下方。
那里的泥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上次那种冰凉的透明薄片。而是……几道痕迹。
非常模糊,几乎难以辨认。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指尖或某种细长的物体,在潮湿的泥地上随意划拉出来的。
线条杂乱无章,没有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或文字,只是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地交错着,有的地方被夜风吹干,边缘开裂卷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泥土。
夏宥走近两步,蹲下来仔细看。痕迹很新,泥巴翻起的颜色与周围被雨水反复浸润的深褐色明显不同。有些线条的末端,还有细微的、类似拖拽的痕迹。
是谁会在这里乱画?附近的孩子?还是哪个醉汉?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道较深的划痕边缘。泥土已经半干,触感粗糙。但就在她的指尖离开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不是泥土本身的温度,而是另一种更透彻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冰冷,残留在线条深处。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突兀地跳快了一拍。
是错觉吧。清晨温度低,泥土自然会凉。
她甩了甩头,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些无意义的划痕。转身离开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后巷幽深,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角落里的阴影,那些杂乱线条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自然形成的、无意义的偶然。
走出后巷,来到稍微开阔的辅路。天光又亮了一些,街边的店铺陆续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声音,早点摊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带着食物暖烘烘的香气。城市正从睡梦中苏醒,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喧嚣。
夏宥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路过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时,她下意识地朝明亮的落地窗里望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里面已经坐了些早起的客人:赶通勤的上班族边看手机边啃着三明治,穿着运动服晨练回来的老人慢慢喝着豆浆,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夜班刚结束、满脸倦容的工人。
她的目光掠过这些寻常景象,忽然,定住了。
在靠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位置,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露出黑色的短发。背对着窗户,坐姿挺直,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里面似乎是一个汉堡和一杯饮料。
他没有在吃,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观察餐盘里的食物,又像是在倾听周围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模糊的对话声。
那个背影的轮廓,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静止感……
夏宥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是他。那个男人。他在这里。在一个人声鼎沸、充满生活气息的快餐店里。
他在干什么?吃早餐?还是……继续他的“观察”和“学习”?
她站在人行道上,隔着玻璃窗和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背影。
晨光透过玻璃,给他挺直的脊背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却无法融化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周围的客人在交谈、进食、走动,形成一幅动态的、充满生机的背景板,而他,像是被嵌在这幅画面里的一尊静态雕塑,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沉默的观察者。
夏宥看到,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汉堡。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在便利店挑选商品时要流畅一点点。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直接送到嘴边咬,而是将汉堡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捏了捏松软的面包胚,似乎对它的质地感到好奇。然后,他才凑近,极小口地咬了一下,咀嚼的动作非常慢,非常仔细,像是在分析每一种味道和口感。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接着,他拿起了那杯插着吸管的饮料。他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杯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如何使用。
最终,他选择直接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可能是可乐或雪碧之类带汽的饮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惊讶或不适的表情,但瞬间就恢复了漠然。
他放下杯子,重新坐直,目光扫过整个餐厅,从一桌喧闹的学生,到独自看报的老人,再到柜台后忙碌的店员。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但夏宥隐约觉得,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点点……内容?像是在快速记录、分析着周围的一切:人们的表情、动作、互动方式、交谈的语调。
他就这样坐了大约十分钟,汉堡只吃了不到四分之一,饮料也几乎没动。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几乎原封不动的餐盘,走向垃圾回收处,将剩余的食物和包装准确无误地扔进对应的分类桶里。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板的精确感,不像是在处理垃圾,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严谨的实验步骤。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门口走来。
夏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了旁边一个报刊亭的阴影里。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与他面对面,也许只是想从一个安全距离,继续观察这个谜一样的存在。
男人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走了出来。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有些透明。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适应外面更开阔的空间和光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街道的远方,又缓缓扫过眼前的街景、行人、车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从他微微侧头的姿势和眼神的细微移动中,感受到一种全神贯注的“摄取”。
他在看,在听,在嗅,在用所有感官,贪婪地(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的话)吸收着这个人类世界的早晨所呈现的一切细节:汽车尾气的味道,早点摊飘来的油烟香,行人匆匆的脚步声,鸟雀在枝头的鸣叫,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与夏宥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还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快就汇入了早起的人流之中,那个黑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夏宥从报刊亭后走出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在快餐店里,像个第一次接触外星文明的研究者一样,谨慎而笨拙地“体验”着最普通的人类早餐——比之前在便利店里的模仿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悲凉。
那不仅仅是在学习如何交易,如何微笑。那是在学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如何扮演一个“人”。每一个最微小的、常人习以为常的动作和反应,对他而言,似乎都是一道需要破解的难题,一次需要反复练习的实验。
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长。伴随着疑问而来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一个如此费尽心机模仿人类的非人存在,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好奇?还是有着更深远、更不可告人的企图?
夏宥想起那些细微的“异常”,想起后巷泥地上那些冰凉的、无意义的划痕,想起新闻里“频发”的失踪案件。这些碎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形的连线?而线的另一端,是否就握在那个沉默的、学习者的手中?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朝公寓快步走去。她需要睡眠,需要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需要回到那个虽然简陋但属于她自己的、安全的壳里。
下午醒来时,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灰扑扑的,像是又要下雨。空气闷热潮湿,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夏宥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看了看时间,离上晚班还有几个小时。她不想一直待在房间里,决定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些生活用品和接下来几天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