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在需要准备的事情面前,每一分都显得仓促。
尹淮声含着那颗薄荷糖,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到大脑,稍稍驱散了连日紧绷带来的滞涩。
他重新睁开眼,苍蓝的眼眸恢复清明,正准备开口和沈赤繁确认几个装备细节的微调,却听到旁边的人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生生。”
沈赤繁没有看屏幕,而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标志性的猩红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尹淮声。
“嗯?”尹淮声下意识应了一声,对上那片沉静的红色。
沈赤繁看着他,语气平淡:“你有没有后悔过,和我签灵魂契约?”
尹淮声愣住了。
含着糖的动作也停住,薄荷的清凉似乎瞬间冻结在喉咙口,连带着心脏好像也被冰冻住。
他苍蓝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沈赤繁没什么表情的脸。
后悔?
和沈赤繁签灵魂契约?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不像沈赤繁会问的。
他的搭档向来行动多于言语,信任交付于生死之间,而非挂在嘴边。
他更习惯于用匕首和拳头解决问题,而不是探讨这种近乎“感性”的、关于“选择”和“情绪”的话题。
见尹淮声没有立刻回答,沈赤繁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有点慢,像是在斟酌字句:“灵魂契约不比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尹淮声左耳后那个平时被发丝遮掩的蛇形“S”纹身上,又像是透过皮肤,看到了更深层的绑定。
“更深层,也更……无法摆脱。”
他点到为止。
但尹淮声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沈赤繁在说,其他的契约,无论是与奈亚拉托提普那种外神签下的危险交易,还是纯白回廊那个典狱长留下的冰冷印记,都只是附着在“表面”的东西。
它们或许麻烦,或许危险,或许带着恶意的枷锁,但它们无法触及灵魂契约所连接的核心,无法干扰那份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与绑定。
那些是“附着”。
而他们之间,是“融合”。
无法剥离,无法替代,无法后悔。
尹淮声看着沈赤繁,看着那双总是带着不耐、戾气或绝对冷静的猩红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几乎是探究的认真。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真的在询问,还是在试探,又或者是其它的、他暂时还想不明白的感情?
尹淮声忽然觉得嘴里那颗糖,甜得有些发苦。
又或者,那苦味本就来自心底某个一直被理智死死压住的角落。
后悔吗?
他想起签订契约的那一刻。
那个和他现在一样能感受到寒意的副本替他们做出了选择,又或者,是他们想要活下来的本能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所以他们绑定了一生,绑定了直到灵魂彻底湮灭为止的所有时间。
后来,他们经历了更多。
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起看着同伴死去或疯狂,一起在系统的恶意和无数存在的觊觎下挣扎求生,一起成为界主,又一起面对如今这更加诡谲复杂的局面。
沈赤繁无数次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他也无数次为沈赤繁计算生路、准备退路、甚至谋划着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方案。
他们共享过胜利的平静,也分担过濒死的痛苦。
灵魂契约像最坚韧的丝线,将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孤独、同样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心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后悔吗?
尹淮声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自己左耳后那个纹身。
契约传来的温热恒定而平稳,像另一颗心脏在皮肤下搏动,与自己的心跳几乎同步。
他想起沈赤繁切断联系独自面对纯白回廊时,自己那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恐惧和愤怒。
想起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时,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
想起准备好所有底牌、打算玉石俱焚时,那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那些情绪,剧烈到几乎将他撑爆。
如果当初没有签契约,或许就不会承受这些。
他可能依旧是那个冷静优雅、算无遗策的军火库,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生死而失控,不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不会在对方受伤时感到切肤之痛。
但是……
如果没有契约,他也不会在无数个冰冷的副本间隙,感受到另一份灵魂传来的坚定温度。
不会在濒临崩溃时,被一股粗暴却有效的力量强行拉回现实。
不会拥有一个绝对信任、可以交付后背、甚至交付一半灵魂的另一半。
那些恐惧、愤怒、痛苦是真实的。
可那些支撑、温暖、乃至生命被紧密连接的“活着”的感觉,也同样真实,甚至……更加致命地吸引着他。
尹淮声最终放下了手,苍蓝的眼眸重新对上了沈赤繁的视线。
薄荷糖的清冽还停留在舌尖,但那点凉意似乎压不住心底因为这个问题而泛起的更深的感情。
但他有点辨别不出那是什么感情。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尹淮声最终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淡。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当初不签灵魂契约,我们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聊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反将一军:“而且光问我,你呢?你后悔过吗?”
沈赤繁静默了一下。
他微微侧着脸,猩红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湖,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尹淮声几秒。
那目光不像平时战斗时的凌厉审视,也不像思考时的冰冷专注,更像是一种穿透了层层表象的注视,沉甸甸的。
尹淮声突然有点不自在。
但是沈赤繁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什么波澜。
“有。”
尹淮声扬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意外,但依旧追问:“什么时候?”
沈赤繁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某一点,语气依旧平静。
“每次我死亡之前。”
尹淮声顿住了。
他想,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赤繁讨厌麻烦,不是那种带点抱怨性质的讨厌,而是极端的厌恶。
他会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扫清障碍,只是为了不再被后续的琐碎纠缠。
但他其实厌恶的,从来不是“麻烦”本身。
他厌恶的是这个“麻烦”带来的后续影响——那些超出他掌控的、会波及到他所在意的人的涟漪。
每一次重伤濒死,每一次意识沉入黑暗,在最后那点清醒即将熄灭的瞬间,沈赤繁脑子里闪过的,从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尹淮声。
是契约另一端会承受的巨大痛苦和冲击,是尹淮声可能会因此失控、因此陷入险境的画面。
也是赵绥沈失去依靠后茫然的脸,是所有被他纳入“责任”范围内的人可能面临的连锁崩溃。
那才是他定义的、最无法忍受的“麻烦”。
所以他会后悔。
后悔当初签下这份将两人灵魂死死绑定的契约,后悔将尹淮声也拖入这种“一损俱损”的绝境。
哪怕这份契约曾无数次救过他们的命,赋予他们超越常理的默契和力量。
空气因为这份坦白的“后悔”而安静了一瞬。
尹淮声看着沈赤繁的侧脸,看着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那微微抿紧的唇,没什么血色。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相反,一种混合着酸涩与暖意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涌上来,熨帖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看似冷酷、厌烦一切纠葛的搭档,骨子里把“责任”和“在意”看得比什么都重。
重到宁愿自己背负“后悔”的情绪,也不愿牵连他人。
“嗯。”
尹淮声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重新靠回椅背,也望向屏幕上的倒计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但是,饭饭,你想过没有?”
“如果没有这份契约,很多次,你根本撑不到后悔的那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