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弟,萧于归。”关自明微笑着介绍,同时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微微挡住沈赤繁,压低声音道,“他身体不太好,这次随我去伦敦疗养,顺便协助我进行一些安静的研究。还请您和各位多多关照。”
船长立刻露出理解而同情的神色,对沈赤繁点了点头:“萧先生,欢迎。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沈赤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低垂,避开直接的视线接触,将一个“社交障碍病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关自明对他们的位置似乎早有安排,是一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
落座后,侍者递上印制精美的菜单。
“今天的特色是挪威海螯虾和黑松露小羊排,表弟,你想尝尝吗?”关自明将菜单转向沈赤繁,语气温和关切。
沈赤繁看都没看菜单,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随意。”
关自明也不介意,熟练地点了餐,并为沈赤繁要了一份口味清淡的鱼肉浓汤和烤蔬菜。
“我表弟胃口不好,这些容易消化。”他对侍者解释道。
等待上菜的间隙,不断有人过来与关自明打招呼。
有同样出身贵族的旅人,有商界巨贾,甚至还有两位自称是“皇家地理学会”和“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成员。
关自明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谈吐风趣,学识渊博,对各种话题——从最新的工业发明到边缘神秘学传闻——都能接上话,且往往能提出一些看似有理、实则细思极恐的“独特见解”。
沈赤繁则全程扮演着背景板。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餐厅内的人群,或投向舷窗外深沉的夜色与海水。
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每一段对话中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听说阿刻戎港前天晚上出大事了?有海怪上岸?”
“嘘……小声点!官方说是瓦斯爆炸和集体幻觉……但我表兄在港务局,他说码头上确实有奇怪的……粘液和痕迹。”
“这趟航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放心,海皇号是皇家邮轮,装备精良,船长经验丰富。而且,克莱斯特勋爵不也在船上吗?他可是对海洋神秘学颇有研究,说不定能提前预知风险呢?”
“说到勋爵,他旁边那位年轻人是谁?看起来病怏怏的。”
“据说是他表弟,从东方来的学者,身体不好,跟着去伦敦治病。”
“可怜的孩子,看起来真安静。”
也有一些人试图与沈赤繁搭话,但都被关自明巧妙地挡了回去,或者沈赤繁本人以沉默或极简的回答应对过去。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来打扰这个“阴沉孤僻的病弱青年”。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关自明忽然凑近沈赤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奋:“看到斜前方那张桌子了吗?穿深红色天鹅绒长裙的那个老女人。”
沈赤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妆容精致、佩戴着过多珠宝的贵妇,正用一种过于热切的眼神打量着关自明,偶尔也瞟向沈赤繁,带着评估商品般的挑剔。
“莉莉安·温莎夫人,一位……嗯,热情过度的寡妇。”关自明低声笑道,“她父亲是潮汐学会的早期赞助人之一,她本人也对深海奥秘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据说家里收藏了不少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纪念品。”
“她好像对我表弟你很感兴趣呢,刚才一直在偷偷看你。要不要我去跟她说,你其实对古老的海难遗物有特殊的研究癖好?”
沈赤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平稳。
然后,他微微侧头,猩红的眼眸在镜片后冷淡地瞥了关自明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关自明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开心,碧蓝的眼睛弯成月牙:“对,对,无聊。”
“这种肤浅的猎奇者,确实配不上我表弟的研究。”
他故意加重了“研究”二字。
晚餐在一种表面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关自明婉拒了去吸烟室或酒吧继续社交的邀请,以“需要照顾表弟休息”为由,带着沈赤繁离开了餐厅。
回到套房所在的走廊,关自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沈赤繁,脸上的社交笑容淡去,换上了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神情。
“感觉如何,无烬?”他问,“头等舱的虚伪盛宴,是不是比你预想的还要有趣?”
沈赤繁看着他,语气平淡:“信息源之一。温莎夫人,有用。”
关自明挑眉:“哦?你觉得她那里可能有关于潮汐学会或沉船遗物的线索?”
沈赤繁不答,算是默认。
那位女士的背景和兴趣,值得后续关注,或许能通过她接触到一些学会的非核心但有用的信息或物品。
“那你打算怎么接近她?用你病弱学者的身份,向她请教深海奥秘?”关自明饶有兴致地问。
沈赤繁推开自己套房的门,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关自明一眼,猩红的眸子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他说。
关自明一愣:“我?”
“你去。”沈赤繁说完,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静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关自明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哈哈哈……让我去?利用我的美色和社交才能去为你套取情报?”
“无烬啊无烬,你还真是……物尽其用,毫不客气。”他对着紧闭的房门笑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被利用的不满,反而充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愉悦,“好,好,我去。”
“为了我亲爱的表弟的研究,我这个做表哥的,牺牲一下色相又何妨?”
门内,沈赤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家伙……总是把话说成这样。
耳中传来关自明逐渐远去的、哼着怪异小调的脚步声。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航海图和潮汐时刻表,开始对照记忆中的信息进行标记和分析。
同时,一部分注意力始终关注着手臂上契约印记的波动——黑猫依旧在沉睡,但气息似乎比昨天更加平稳有力了一些。
窗外的海水漆黑如墨,邮轮破浪前行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沈赤繁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航程之下,必然隐藏着与“溺亡回响”和“潮汐逆转”相关的暗流。
关自明不会安分,其他乘客中也可能藏着别有用心者或玩家,甚至这艘船本身,在这片被异常污染的海域航行,就可能遭遇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需要抓紧时间恢复状态,理清思路,并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猩红的眼眸在台灯下专注地扫过图表上的数据,大脑高效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