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行，无功而返。

这是刘烨离开临渊城三个月后，心底浮现的结论。

他此刻身处归墟外围一处荒礁之上，四周是墨蓝色、近乎粘稠的海水，天空永远笼罩着灰蒙蒙的铅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那片号称吞噬一切的归墟核心海域，依旧被终年不散的混沌迷雾与狂暴的空间乱流封锁，比传闻中更加凶险莫测。

在过去三个月中，刘烨尝试了各种方法。他凭借混沌法相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寻到数处疑似靠近海眼区域的薄弱点；他花费重金从临渊城黑市购得数件号称能抵御混沌侵蚀的古老法器残片；他甚至尾随过几支经验丰富的深海探险队，观察他们接近核心区的手段。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

那些薄弱点确实混沌能量稍显平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隐蔽、更致命的空间褶皱与时间流速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或衰老。购得的古老法器，在真正的混沌能量侵蚀下，坚持不了多久便灵光溃散，化为凡铁。而那些经验丰富的探险队，最远也只是抵达海眼外围的“混沌潮汐带”，采集一些边缘衍生物便匆忙撤回，对真正的海眼终极地讳莫如深，视若禁区。

刘烨曾凭借源初淬炼后的强横肉身与混沌法相，冒险闯入过一次混沌潮汐带深处。那里的海水已非寻常之水，而是粘稠如浆、色泽浑浊、不断翻滚着地火水风虚影的“混沌液”，每一滴都重若千钧，且蕴含混乱的法则碎片，无时无刻不在冲击、侵蚀着闯入者的肉身与神魂。更深处，神识完全无法探入，目力所及唯有翻滚的混沌与不时闪现的、足以撕裂空间的黑色裂隙。

他坚持了半日，混沌法相运转到极致，不断模拟、解析、适应着周围混乱的法则冲击，肉身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气血与真元消耗如流水。最终，在感受到混沌液深处传来几道令他心悸的古老窥视感后，他选择了暂时退却。

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够硬闯的区域。至少，在未做更充分准备、或实力再有突破之前，强行深入海眼终极地，与送死无异。

这并未让刘烨气馁。修行之路本无坦途，尤其是追寻源体这等近乎传说的道路，艰难险阻早在预料之中。归墟海眼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便换一条。

他并未返回临渊城，而是在归墟外围这片荒寂海域，寻了这座不大但相对稳固的荒礁，开辟了一个简易洞府，暂且栖身。目的有二：一是消化这数月来在归墟边缘的见闻与对抗混沌能量的体会；二是巩固自身修为，尤其是将炼化源初之息后带来的本质提升，与法相、肉身彻底磨合，尝试冲击法相初期的圆满，并探索法相更深层次的运用。

洞府内，刘烨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丹田中，混沌万象法相静静悬浮。经过归墟边缘混沌能量的数月冲刷，以及刘烨自身有意识的淬炼打磨，此刻的法相，比之离开悬空山时，又有了些许不同。

颜色依旧是那种深邃难言的混沌原色，但内部流转的光华更加内敛，仿佛将所有躁动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最本质的“存在”与“演化”之意。体积并未增大，反而似乎缩小了微不可察的一圈，显得更加凝实、沉重。四象脉络的运转与混沌底色结合得浑然天成，寂灭与守护的意念深藏不露。

最显着的变化，是法相对外界能量的“模拟”与“演化”能力，在对抗归墟混乱法则的过程中，被磨砺得愈发敏锐和……“贪婪”。

刘烨心念微动，并未催动法相离体，而是引动一缕神识，轻轻触碰法相核心。

霎时间，以他身体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礁石依旧是礁石，海水依旧是海水，但在某种无形的力场影响下，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开始改变。岩石的厚重感被悄然削弱，代之以一种类似归墟混沌液中感受到的“粘滞”与“混乱”特性；海水流动的哗啦声变得低沉模糊，仿佛被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同时透出一丝丝归墟特有的“吞噬”与“终结”韵味。

这不是幻术，而是混沌法相以其包容万象、演化万法的本质特性，对周围环境规则进行的“有限模拟”与“临时同化”。在这片力场中，刘烨的气息近乎完美地与环境融为一体，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借用模拟出的环境特性——比如此刻，若有人以神识扫描，极可能将他误判为一块受混沌气息侵染多年的礁石，或者直接忽略过去。

同时，若他愿意，也可以将模拟来的某种规则特性短暂加持己身或攻击之中。例如模拟归墟海水的“重压”与“侵蚀”，令拳脚威力带上额外的沉重与破防效果；或者模拟混沌乱流的“混乱”与“撕裂”，干扰对手的神识与法力运转。

这便是混沌万象法相在稳固之后，逐渐显现出的惊人潜力之一——“万象拟态”。

然而，这种能力消耗之巨，也令刘烨暗自心惊。仅仅是维持这十丈范围的、相对简单的环境模拟与自身隐匿，对神识和法相之力的消耗，就堪比持续施展一门中等强度的攻击神通。若是模拟更复杂、更高层次的法则特性，或者将模拟的特性用于高强度战斗，消耗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

“潜力巨大，然消耗亦巨，不可轻用，更不可倚为常恃。”刘烨缓缓收功，周围异象消失，恢复常态。他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略显粗重。这还只是测试，若在激烈斗法中频繁使用，恐难持久。

他调息片刻，待气息平复，又开始尝试法相的其他运用。寂灭剑意与守护意志收发由心，与混沌法相的结合愈发紧密，威力更胜往昔。肉身气血如龙，在归墟环境的压迫下反而更加凝练澎湃。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法相初期圆满，已只有一线之隔。混沌法相的根基因源初之息而无比雄厚，突破本应水到渠成，但他冥冥中有种感觉，寻常的积累与冲关，似乎并非最适合混沌法相的道路。它需要某种“契机”，或者更准确地说，需要更明确地“看见”下一境界的模样与要求。

就在刘烨结束今日修炼，准备如往常般潜入海中，借助归墟边缘的混沌压力进一步磨砺肉身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荒礁之外的某处海面。

那里的海水微微荡开一圈不明显的涟漪，并非风浪所致。一道有些熟悉、却又飘忽不定的气息，正从极远处迅速靠近，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的遁光。

刘烨眼眸微眯，并未起身，也未显露敌意，只是静静等待。

数息之后，那处海面上空，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身穿朴素灰袍、头戴斗笠的身影，如同从画卷中走出般，悄无声息地浮现。来人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若非刘烨灵觉敏锐，且对方似乎并无刻意隐瞒，恐怕直到近前也难以察觉。

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平凡却带着几分世故笑意的中年面孔，正是久未露面的百晓生。

“刘小友，别来无恙？这归墟之畔风大浪急，倒是个清静修炼的好地方，就是偏僻了些，让老夫好找。”百晓生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刘烨耳中，仿佛近在咫尺。

刘烨起身，拱手为礼：“原来是百晓生前辈。前辈消息灵通，神通广大，能寻到此地，晚辈并不意外。不知前辈此番前来，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