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表面的巨眼虚影锁定二人的刹那，那十数头梦魇造物便无声扑上。其中三头归一境强度的造物速度最快，分别袭向雷昊与刘烨。

袭向雷昊的那头形如身披破烂斗篷的高大人影，斗篷下是一片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散发吸扯神念的力量。雷昊冷哼，不退反进，双拳雷光爆涌，悍然轰出，拳锋所过，梦境碎片被余波震得四散。

刘烨面对的则是两头。一头形似多头蠕虫，每个头颅都在嘶吼不同的诅咒之语，音波化为实质的黑色涟漪扩散。另一头则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阴影，时而成爪，时而成网，轨迹刁钻。

混沌法相流转加速，刘烨左手虚按，法相之力在前方布下一层混沌屏障，扭曲削弱诅咒音波。右手并指，指尖混沌色光晕凝聚，内蕴一丝凛冽电芒，身随法相而动，迎向那变化阴影，一指点向其核心。

就在双方即将接战的瞬间，那悬浮的巨大晶体内部，浓稠灰雾剧烈翻腾。晶体表面，一条比其他触须更粗壮、色泽更深、近乎漆黑的触须突然从基部分离，并未加入围攻，而是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那片暗沉的“水面”。

下一刻，刘烨脚下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梦境碎片毫无征兆地疯狂聚集、融合、重组。速度快到超乎常理，连雷昊都只来得及喝出一声：“小心！”

刘烨只觉得周遭景象猛然扭曲、拉长、旋转。雷昊的身影、扑来的梦魇造物、巨大的晶体、飘浮的碎片……一切都在瞬间远离、模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迅速清晰起来的、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场景。

凤来城，刘家，他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莲儿惯用的皂角清香。一切都安宁祥和，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他站在院中，有些恍惚。方才还在梦隙深处激战，此刻却置身于此。混沌法相仍在体内流转，提醒他这并非真实。但五感反馈如此清晰，连风吹过脸颊的微凉，屋檐下鸟雀的轻啾，都分毫毕现。

“公子？您回来了？”熟悉的、带着惊喜的清脆嗓音从身后传来。

刘烨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缓缓转身。

莲儿端着木盆，站在廊下，正望着他。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淡绿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纯净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一如往昔。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幻象。刘烨心中冰冷地划过这两个字。梦隙中能窥探记忆，编织幻境，这不意外。但将莲儿重现得如此……真切，甚至捕捉到了那些他几乎已烙印在神魂深处的细节，依旧让他心湖泛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莲儿似乎对他的冷淡有些疑惑，眨了眨眼，放下木盆走过来，仰头看他，眼神关切：“公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外面的事情太累了？”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额头试探温度。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刘烨闭上了眼睛。体内混沌法相轰鸣，寂灭剑意的锋芒在神魂中吞吐。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你不是她。”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眼前的“莲儿”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从关切变为空洞，再化为一种深切的哀怨与……恨意。

“公子……您为什么……不救我？”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划过脸颊，却留下黑色的泪痕，“我好冷……好痛……那个人抽走了我的一切……您当时在哪里？您为什么不早点变强？为什么不保护好我？”

场景开始变化。温暖的小院褪色、剥落，化为凛冽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地点变成了栖霞峰，莲儿的墓碑前。但墓碑是空的，地上躺着莲儿枯萎凋零的躯体，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看啊，公子，这就是我……因为您不够强，所以我死了，死得毫无价值……”‘莲儿’的声音飘忽，充满怨毒。

刘烨的呼吸微微滞涩。即便明知是幻象，即便心志早已千锤百炼，直面这被刻意放大、扭曲的愧疚与悲痛，依旧如钝刀割肉。他握紧了拳，指甲嵌入掌心，传来细微刺痛，帮助维持清醒。

“守护……不是束缚，亦非万能。”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说，“我之憾，在于力有未逮，时不予我，非在于心。莲儿之择，乃她之光明，非我之罪责。”

话音落下，他体内那始终坚定的“守护之念”非但没有因幻象的指责而动摇，反而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更加清晰明亮。这意念不是为了抹杀过去，而是为了背负前行。寂灭剑意随之而起，并非斩向眼前的幻象莲儿，而是斩向自己心中因幻象而生的那一丝动摇与沉溺。

“破。”

一字吐出，带着寂灭万物的决绝，却又蕴含着守护本心的坚定。

眼前的凄风苦雪、莲儿怨毒的幻影，如同被无形利刃划过，骤然崩碎，化作漫天飞灰。

景象再次变换。

这一次，是正魔大战的惨烈战场。苏璇浑身浴血，持剑挡在他身前，背后是狞笑着扑来的、魔气滔天的林三（被魔化幻象）。苏璇回头看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解脱：“徒儿……为师……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