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光点涌入。刘烨的意识开始向着那种“绝对理智”滑落。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的前一瞬——
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热”,自琉璃神魂最核心处,悄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情感的温度,而是……“存在”本身的热度。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现:不是记忆,不是幻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烙印”。那是他刚刚穿越,于此身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玄黄世界的第一缕天光。陌生,惶惑,却带着最原始的生命悸动。
紧接着,是无数细微的画面流过:深夜修炼时汗水滴落石板的声音;莲儿第一次为他熬药时被烫到手指的轻呼;钱多多勾栏听曲时挤眉弄眼的滑稽表情;墨老递来《煅体诀》时眼底深处那抹期许;与赵莽切磋后并肩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沉默;阴火劫中纯阴残韵流转带来的那丝清凉;赑风劫里骨骼寸碎又重塑时那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新生的战栗……
这些画面,无关乎“情”之浓淡,“执”之对错。它们只是“经历”,是构成“刘烨”这个存在的一个个瞬间,是他在此方天地留下的、独属于他的“痕迹”。
光点融合的速度,在这一刻,微微一顿。
刘烨缓缓抬起了头。他眼中的迷茫与那丝被放大的“倦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琉璃神魂重新绽放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他看着那些仍在试图融入的光点,看着虚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完美自我”的余韵,开口道:
“无情,非超脱。”
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灰色虚空中清晰回荡。
“若无情便是大道,那山石亘古,流水无情,它们可曾超脱?它们只是‘存在’,而非‘修行’。修行者,逆天争命,本就是于‘有情’世界中觅一线超脱之机。剥离情感,看似卸去重负,实则斩断了与这方世界的深层联系,也失去了修行最初的那点‘人’味。那样的‘道’,或许高效,却失了温度,失了变数,失了……可能性。”
他向前迈出一步,主动迎向那些光点。
“执念,亦非枷锁。”
“执于守护,使我步履维艰,却也让我于绝境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执于求知,使我屡陷险地,却也让我窥见更广阔天地;执于归乡,使我心负重担,却也让我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执念,或许是枷锁,但它们同样塑造了我前行的轨迹,赋予我战斗的意义。若无执念,我与随风飘荡的尘埃何异?”
光点在他身前尺许停住,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
刘烨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眼前幻象,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你所言的‘完美’,只是一种极端化的‘理性’。而我所行之道……”
他周身气息悄然变化。背后混沌法相无声显现,缓缓旋转。法相之中,既有包容万物的混沌本源,亦有雷霆的暴烈、阴火的灼热、赑风的锋锐毁灭,更有无数细微情感光影流转沉浮——那是他渡劫时接纳炼化的部分。
“……本就包容一切。”
“包容理性的计算,也包容情感的涌动;包容坚强的意志,也包容软弱的瞬间;包容守护的执着,也包容放下的洒脱;包容对完美的追求,也包容对缺憾的接纳。”
“我非无情之石,亦非纵情之火。我是在情与理、执与放、强与弱、完美与缺憾之间,不断寻找平衡、不断演化的……‘人’,是行走于混沌之中,试图开辟自身道路的修行者。”
话音落下,琉璃神魂光芒大放。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圆融通透的意蕴,照亮了整个灰色虚空。
停滞的光点,在这光芒照耀下,不再试图融入,而是开始反向流动,化作丝丝缕缕的灰色气流,主动投向刘烨身后的混沌法相。
混沌法相来者不拒,将这些代表“绝对理智”、“无情超脱”概念的心魔之力,尽数吸纳。法相旋转的速度略微加快,其内部演化似乎更加丰富、更加和谐。那些原本略显对立的属性——如雷霆的暴烈与阴火的灼热,毁灭之风的锋锐与混沌的包容——在心魔之力融入后,彼此间的界限越发模糊,交融更为自然。
对面的“完美刘烨”虚影,在灰色气流尽数被吸纳后,彻底消散。灰色虚空也开始崩塌、褪色,如同浸水的墨画。
刘烨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依旧盘膝坐在风蚀岩柱顶端,夜空星辉洒落,荒原寒风呜咽。方才那场发生在意识最深处的交锋,于现实不过弹指一瞬。
但刘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神魂深处那丝“倦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圆融、更加坚实的“平静”。那不是心魔所言的“无情之静”,而是历经情感煅烧、理性拷问后,对自我道路更加清晰确认后的“通透之静”。他依然会为逝去者心痛,会为肩头责任感到沉重,会因前路未知而生出警惕,但这些情绪,不再构成困扰或动摇,而是化为他前行力量的一部分,可以被清晰认知、妥善安放。
心魔劫,渡过。
刘烨起身,望向西北。天际尽头,夜色最深重处,那片“杂音”似乎更加清晰了,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混乱、痛苦、沉沦的基调。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静静站立片刻,感受着新生心境带来的变化。对力量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对天地气机的感应更加敏锐,最重要的是,心念坚定如磐石,再无半分迷茫犹疑。
是时候了。
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融入夜风的虚影,向着黑曜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