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永昌元年,三月初七。
林凡坐在临时租住的小院里,面前桌上摆着那个烧变形的铁盒。晨光透过窗纸,在盒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五端来早饭,瞥了眼铁盒:“掌柜的,这盒子都这样了,还能打开吗?”
“试试看。”林凡拿起一把小锤,沿着盒盖缝隙轻轻敲击。铁盒在火里烧过,金属已经脆化,敲了十几下,“咔”一声,盒盖弹开一道缝。
里面果然有东西。
几本烧焦边缘的账册,一沓地契,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凡儿亲启”,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的笔迹。
林凡手抖了一下。这封信藏在铁盒暗格里二十年,他从来不知道。
“小五,你先出去。”他声音有些哑,“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林凡拆开信封,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清晰:
“凡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而你也遇到了足够大的麻烦,才会打开这个盒子。
有些事,为父一直没告诉你。咱们林家世代行医不假,但你祖父林远山,曾是太医院院判。二十年前,宫中发生一桩大案:容妃娘娘诞下皇子后暴毙,皇子三日后夭折。你祖父奉旨查验,发现容妃是中毒身亡,而下毒之人……”
信到这里,墨迹突然变得凌乱,像是写信时被人打断。后面几行字写得很快:
“此事牵扯太深,为父只能告诉你三个名字:陆远山、李文渊、容嬷嬷。若你追查,务必小心。盒底夹层里有样东西,是你祖父留下的,或许有用。
记住,医者仁心,但也要懂得自保。有些病能治,有些人……救不得。
父,林清风绝笔。”
信纸从林凡手中滑落。
他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祖父是太医院院判?容妃中毒案?陆远山、李文渊他知道,容嬷嬷又是谁?
“盒底夹层……”林凡翻过铁盒,用手指敲击底部。声音有一处空响,他用力一掰,一块铁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里是个扁平的油布包。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医院秘录**。
翻开第一页,林凡的呼吸就停了。
这是一本日记,祖父林远山的日记。记录的是永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宫中秘事。
“永昌二十三年,六月初七。容妃娘娘突发急症,吐血不止。陛下命我入宫诊治,脉象显示是‘血枯之症’,但症状蹊跷……”
“六月十五。容妃病情反复,我怀疑是中毒,但银针试毒无果。私下取血样查验,发现血中有‘幽冥花’残留——此花生于南疆,中原罕见,有剧毒,但发作缓慢。”
“七月初三。容妃诞下皇子,母子平安。但我发现皇子哭声微弱,面色青紫,似有先天不足。更奇怪的是,容妃产后恢复极快,完全不像中毒之人……”
“七月初六。容妃暴毙!七窍流血而亡。陛下震怒,命我彻查。我在容妃寝宫香炉灰烬里,发现了幽冥花粉的残渣——有人在她产后继续下毒!”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
“查不下去了。所有证据指向……指向不该指的人。陆远山今日来找我,带来一盒百年人参,说是李文渊大人所赠,让我‘适可而止’。”
“永昌二十四年,正月初九。我辞去太医院院判之职,带着你父亲离京。陆远山接手院判之位,李文渊官升三级。”
“二月初二。离京途中遭袭,护卫死伤殆尽。杀手留下话:‘管住嘴,能活命。’”
日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若后人见此录,切记:容妃案非止后宫争斗,幽冥花来自南疆,而南疆王……当年曾求娶容妃被拒。”
林凡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所以当年的事是这样的:容妃被南疆王求娶不成,怀恨在心?或者南疆王与宫中某人勾结,毒杀容妃?祖父查出真相,被迫辞官,陆远山和李文渊是帮凶?
那父亲呢?父亲知道这些吗?他被害是因为……
敲门声打断思绪。
“林大人。”门外是宫里太监的声音,“陛下有请,紧急军情。”
林凡把信和册子收进怀里,深吸口气,拉开房门。
太监脸色焦急:“北境八百里加急,爆发瘟疫!已经蔓延三州十八县,死伤过万!陛下召您和太医院众人即刻入宫!”
瘟疫?
林凡心头一紧:“什么症状?”
“发热、咳嗽、浑身起红疹,三日内不治则七窍流血而亡。”太监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军中也有感染,北境防线恐将崩溃!”
乾清宫偏殿,气氛凝重。
新皇李承泽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文官,右边是以镇北侯赵烈为首的武将。
林凡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有审视,有怀疑,也有期待。
“林爱卿,坐。”李承泽指了指御案旁的座位——这个位置,通常是宰辅或重臣才能坐的。
几个老臣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说话。
林凡行礼坐下,立刻有太监把军情奏报递给他。翻开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奏报上描述的病症,像瘟疫,但又不太像。发热咳嗽是常见的,但浑身红疹、七窍流血……这更像是中毒,或者某种罕见的疫病。
“诸位爱卿,北境瘟疫,有何良策?”李承泽问。
宰相张文正率先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封锁疫区,防止蔓延。可令北境三州实行戒严,所有道路设卡,感染者集中隔离,死者焚化。”
“不可!”镇北侯赵烈反驳,“北境驻军十万,若封锁隔离,军心必乱!而且瘟疫已入军中,若将染病军士集中,无异于让他们等死!”
“那侯爷有何高见?”
“应当派太医前往救治,同时从各地调集药材……”
“来不及了。”一个白发老太医颤巍巍开口,“此疫凶猛,从发病到死亡不过三日。等药材调集到位,人都死光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
李承泽揉了揉眉心,看向林凡:“林爱卿,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位新晋的太医院总院判。
林凡放下奏报:“陛下,臣需要亲自去一趟北境。”
“什么?!”张文正惊呼,“林大人,你可知瘟疫凶险?你若染病,太医院……”
“正因为凶险,才必须去。”林凡站起身,“奏报上的描述不够详细,我需要亲眼看看病人,取血样查验,才能确定这是什么病,该怎么治。在京城凭空猜测,无异于纸上谈兵。”
赵烈眼中闪过赞许:“林大人有胆识!本侯愿派一队亲兵护送!”
“不必。”林凡摇头,“人多反而容易传播。我带两个助手,轻装简行,五日内可到北境。”
李承泽沉吟片刻:“好,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大周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这话说得重了。
几个大臣交换眼神,心里都明白:这位林大人,圣眷正浓。
“臣遵旨。”林凡躬身,“但在出发前,臣需要查阅太医院所有关于瘟疫和南疆毒物的典籍,还需要……”
他顿了顿:“还需要见一个人。”
“谁?”
“容嬷嬷。”
殿内空气突然凝固。
李承泽脸色微变:“林爱卿,容嬷嬷是先帝身边的老人,早已离宫,你见她做什么?”
“臣在整理太医院旧档时,发现永昌二十三年容妃娘娘病逝一案,有些疑点。”林凡面不改色地撒谎,“而此次北境瘟疫的症状,与当年容妃娘娘的一些症状相似。或许容嬷嬷知道些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容妃的症状是中毒,不是瘟疫,但他必须找个理由见容嬷嬷。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容嬷嬷在城西静心庵出家,法号静明。朕可以给你手谕,但她见不见你,朕不能保证。”
“谢陛下。”
退朝后,林凡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太医院。
新任院判陈太医已经在等他——这位是李承泽提拔上来的,五十来岁,医术扎实,为人也正直。
“林大人,您要的典籍都准备好了。”陈太医领着林凡进了藏书阁,“这边是历代瘟疫记录,这边是南疆毒物志。不过……”
他压低声音:“您真要去找容嬷嬷?那位可不好惹。先帝在世时,宫里没人敢提容妃的事。”
“你知道些什么?”林凡问。
陈太医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说:“下官也是听老辈太医说的。容妃当年宠冠六宫,容嬷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鬟。容妃暴毙后,容嬷嬷本来也要殉葬,但太后念她忠心,准她出家为尼。不过……”
他凑得更近:“据说容嬷嬷手里有容妃的遗物,可能是……可能是能证明什么的证据。这些年,想找她的人不少,但都无功而返。静心庵看着清净,其实暗地里有人保护。”
林凡心头一动:“什么人保护?”
“这就不知道了。”陈太医摇头,“反正不简单。”
静心庵在城西二十里的落霞山下,很偏僻。
林凡独自骑马前往,到庵门前时已是午后。庵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都生锈了,墙头爬满枯藤,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但林凡注意到,门前石阶很干净,没有落叶。墙角的杂草也被修剪过。
有人打理,而且打理得很用心。
他叩响门环。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施主何事?”
“在下林凡,奉陛下手谕,求见静明师太。”林凡递上手谕。
老尼姑看了一眼,没接:“师太不见客,施主请回。”
门就要关上。
林凡伸手挡住:“师太,我只问几个问题,关于容妃娘娘。”
门内的老尼姑身体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拉开门:“进来吧。”
庵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前后三进院子,种着不少草药。林凡跟着老尼姑穿过前院,来到后堂。
堂上坐着个老尼,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却很锐利。她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林凡,动作顿了顿。
“贫尼静明。”老尼开口,“林施主为容妃娘娘而来?”
“是。”林凡坐下,“师太,我就直说了。我在查一桩旧案,可能与容妃娘娘的死有关。此次北境爆发瘟疫,症状与当年容妃的一些症状相似,所以……”
“瘟疫?”静明师太突然笑了,笑声苍凉,“那不是瘟疫,是毒。”
林凡心头一震:“师太知道?”
“知道,太知道了。”静明师太放下佛珠,从袖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幽冥花,南疆特产,毒性缓慢,中毒者会发热、咳嗽、起红疹,最后七窍流血而亡——听起来是不是很像瘟疫?”
林凡接过花瓣,仔细辨认。他在南疆毒物志上看过图样,确实是幽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