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没散干净。
林凡站在殿中央,耳朵里还嗡嗡响着肃王被拖走时那疯狗似的笑声。陪葬?这老东西临死还要放狠话,真当自己是戏台子上的大反派了?
“林爱卿。”李承泽的声音把林凡拽回现实,“肃王说的后手,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林凡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老狐狸藏了二十年,临了撂句话就跑,摆明了是要人睡不着觉。
“陛下,臣觉得……”林凡话刚起头,外面又一阵急促脚步声。
这回冲进来的是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扑通跪地时还在滴水:“陛、陛下!泉州港急报!海盗船队已至三十里外,战船……战船不止百艘,至少有三百艘!领头的是‘黑蛟王’!”
满殿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艘?黑蛟王?林凡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黑蛟王他听说过,南海巨寇,横行十几年,剿了三次都没剿干净。可这人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能拉起三百艘船的队伍了?
“等等。”云汐突然开口,那深海般的蓝眼睛眯了起来,“黑蛟王三个月前刚被我们鲛人族打残了,只剩十几条破船。三百艘船?他哪来的?”
问题就在这儿。
林凡和云汐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同一个念头——有人给黑蛟王送了船,送了兵,送了造反的本钱。
“陛下。”林凡转身,“臣请旨去南海。”
“不行!”李承泽想都没想就拒绝,“肃王刚倒,朝中暗流未平,你不能走。”
“可南海若乱,东南半壁就危险了。”林凡掰着手指头算,“泉州港是大周第一海港,年税收占国库三成。海盗要是占了泉州,往北可打江浙,往南可通南疆余党。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到时候就不是海盗问题了,是有人要在大周肚子上捅个窟窿。
李承泽沉默了,手指一下下敲着龙椅扶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慌。
“你要带多少兵?”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
“不带兵。”林凡说,“带兵去,人家早跑了。臣伪装成商队,悄悄进泉州,查清楚谁在背后搞鬼。”
“太险。”
“不险。”林凡笑了,“有云汐姑娘在,南海的事,她熟。”
云汐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倒会使唤人”。但没反驳。
李承泽看看林凡,又看看云汐,最后叹了口气:“准。但朕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查不出眉目,朕就派水师清剿——不管背后是谁,先打了再说。”
“谢陛下。”
出了乾清宫,夜风一吹,林凡才觉出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不是吓的,是累的。这一天天的,比在草原那会儿还折腾。
“喂。”云汐跟上来,步伐轻得像飘,“你真觉得是肃王的后手?”
“十有八九。”林凡揉了揉太阳穴,“那老东西临走那眼神,不像虚张声势。而且时间太巧了——咱们刚抓他,海盗就来了,说没关系谁信?”
“那你怎么查?”
“先从船查起。”林凡脑子转得飞快,“三百艘船不是小数目,造起来要钱要料要人工。大周沿海能造大船的就那么几个船厂,一个个查,总能查出谁家最近发了横财。”
云汐点点头,又摇头:“不够。造船要时间,肃王三个月前还在京城装孙子呢,他哪来的时间安排?”
也对。
林凡脚步一顿。三个月前……那不就是草原瘟疫刚起的时候?
“云姑娘,你们鲛人族打残黑蛟王,具体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七。”云汐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族祭海节,黑蛟王想偷袭,被我们包了饺子。他的旗舰‘黑蛟号’都被烧了。”
五月初七。林凡心里算着日子。从那之后到现在的三个月里,谁能给黑蛟王造出三百艘船?
除非……
“船不是新造的。”林凡脑子里灵光一闪,“是现成的!有人把现成的船队给了黑蛟王!”
大周哪来的现成船队?水师?不可能。商队?商队哪有三百艘战船?
等等。商队是没有,但有个人有——南海节度使冯远征。
冯远征被查出来是宁王余党,但他在南海经营十几年,手底下……是不是有支私军船队?
“小五!”林凡冲远处喊,“去刑部大牢!提审冯远征的家眷!”
刑部大牢那股子味儿,混着霉气、血腥气和便溺气,熏得人眼睛疼。
林凡捂着鼻子往下走,云汐倒是面不改色——鲛人族长年住海里,什么腥味儿没闻过?
冯远征的老婆关在最里头那间。这女人四十来岁,保养得挺好,就是眼神有点呆,看见林凡进来,吓得直往墙角缩。
“冯夫人,别怕。”林凡尽量放柔声音,“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女人哆嗦着点头。
“你夫君在南海,有没有养私兵?有没有私造战船?”
“没、没有……”女人声音小得像蚊子,“朝廷有律法,私造战船是死罪……”
“那这个怎么解释?”林凡掏出一本账册,是从冯远征密室搜出来的,“上面写着‘蛟字号船三十艘,龙字号船二十艘,配火器若干’。这不是战船是什么?”
女人脸色煞白,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哭了:“是……是王爷让造的……”
“哪个王爷?”
“肃王……还有宁王……”女人一边哭一边说,“他们说海上生意赚钱,造些船运货……我劝过,可远征说,两位王爷的事,推不得……”
海上生意?运货?林凡心里冷笑。什么货要用五十艘战船运?军火?私盐?还是……人?
“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远征从不说这些……”女人突然想起什么,“但、但我听他说过一嘴,说船都藏在‘鬼哭峡’……”
鬼哭峡。林凡记下了这个名字。
出了牢房,云汐突然说:“鬼哭峡我知道。在泉州外海一百里,是个迷宫似的峡谷,进去了很难出来。我们鲛人族都不爱去那儿——水里怨气太重,死过太多人。”
“那就更得去一趟了。”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十艘船,够黑蛟王拉起队伍了。但还有二百五十艘哪来的?”
这个问题,在见到另一个人时有了答案。
钱富贵的儿子,钱小贵。
这小伙子才十六岁,长得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右手不缺指头。他被关在隔壁,罪名是窝藏赃物——从他家搜出不少宁王府的东西。
“大人,我真不知道那些东西哪来的。”钱小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爹三个月前突然有钱了,买了大宅子,还说要送我去书院读书……然后就、就出事了……”
“你爹有没有提过船的事?”
“船?”钱小贵想了想,“提过一嘴。说帮一位大人物卖了批旧船,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五万两。”
林凡和云汐同时吸了口气。五万两,买三百艘旧船都够了。
“旧船从哪来的?”
“不知道……但我爹那段时间老往‘漕帮’跑。”
漕帮。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进林凡脑子里。大运河上的漕帮,掌控着南北水运,手里别的没有,就是船多。旧船、破船、该拆的船……要是有人把这些船收拢起来,修修补补,不就是现成的船队?
“漕帮谁管事?”
“听说是姓陈的,叫陈四海。”
好,又一条线。
林凡走出大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风一吹,脑子清醒不少。
三条线索:鬼哭峡的五十艘新船,漕帮的旧船,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蛟王。
这些线头,都得去泉州才能捋清。
“云姑娘,你跟我去泉州,鲛人族那边……”
“没事。”云汐说得轻描淡写,“我传个信回去,让族人盯着海上。黑蛟王要是敢乱来,不用你们动手,我们鲛人族先收拾他。”
这话说得霸气。林凡心里踏实了点——有个地头蛇带路,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回府收拾行李时,毒牙居然能下床了。这汉子脸色还白着,但眼神清亮不少。
“先生,带上我。”毒牙说得干脆,“脑子里的淤血散了些,记起更多事了。肃王……肃王在南海还有个人。”
“谁?”
“一个太监,姓孙,当年伺候过容妃娘娘。”毒牙揉着太阳穴,“容妃死后,这人就被打发到南海监军去了。但肃王一直跟他有联系……我替陆远山送过几次信。”
监军太监。林凡记下了。宫里出去的人,在地方上往往能量不小。
“还有呢?”
“还有……”毒牙想了想,“肃王好像在南海找什么东西。不是金银财宝,是……是跟鲛人族有关的。”
林凡看向云汐。云汐眉头皱了起来:“跟我们有关?什么东西?”
“不清楚。信里只说‘寻鲛人秘宝,可制水师’。”
秘宝?制水师?
林凡突然觉得,这趟南海之行,恐怕不只是查海盗那么简单了。
七天后,泉州港。
林凡扮成药材商人,化名林清风——直接用了父亲的名字。小五扮伙计,毒牙扮护卫,云汐……云汐扮成商队女眷,虽然她那蓝头发用布巾包起来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看什么看?”云汐一个眼神瞪回去,那几个码头工人吓得缩脖子。
鲛人族的眼神,带着深海般的压迫感,普通人扛不住。
泉州港确实热闹。码头上下货的船排成长龙,脚夫们喊着号子,商贩吆喝声混成一片。但林凡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太紧张了。
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手按刀柄,眼睛扫来扫去。港口的商船都在急着装货,像是要赶在什么之前离开。
“这位老哥。”林凡拉住一个正在捆货的脚夫,“今儿港上怎么这么紧张?”
脚夫抬头,见林凡面善,压低声音:“客官外地来的吧?赶紧装完货走人!听说黑蛟王要打过来了,官府下了令,三天后封港!”
三天。林凡心里一紧。时间比皇帝说的还紧。
“黑蛟王真那么厉害?”
“何止厉害!”脚夫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他得了天兵天将,船都会飞!前两天有商船在海上看见,黑蛟王的船队黑压压一片,船上挂的不是旗,是……是骷髅头!”
骷髅头?林凡和云汐对视一眼。这不像普通海盗的作风。
正说着,码头那头突然骚乱起来。一群士兵押着几个人往港口衙门走,被押的人穿着漕帮的服饰,个个鼻青脸肿。
“漕帮的人?”林凡眯起眼睛。
“唉,造孽。”脚夫叹气,“陈帮主不肯交‘护港费’,官府就说他通匪,抓了他十几个弟兄。这世道……”
陈四海不肯交钱?林凡心里一动。这陈四海要是跟肃王一伙的,不该在这个时候跟官府硬杠。
除非……他被人坑了。
“走,去漕帮看看。”
漕帮总舵在码头西侧,是个三进的大院子。平时这里车水马龙,今天却门可罗雀,只有两个帮众在门口守着,脸色难看。
林凡递上名帖——用的还是药材商人的身份,说要谈批货运生意。
等了一刻钟,里面传出话来:“陈帮主有请。”
进了正厅,林凡见到了陈四海。这人五十来岁,方脸阔口,左眼有道疤,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混的狠角色。但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个茶杯,指节都白了。
“林老板?”陈四海抬眼打量林凡,“这个节骨眼上谈生意?你不怕血本无归?”
“怕。”林凡坐下,“但越是乱的时候,越有机会。陈帮主,听说您的船被扣了?”
“哼。”陈四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泉州刺史周扒皮,张嘴就要十万两‘护港费’。我陈四海在运河上混了三十年,还没被人这么敲诈过!”
“所以您没给?”
“给了我就是孙子!”陈四海站起来,在厅里踱步,“我漕帮八千弟兄,靠的是义气吃饭。今天给了这钱,明天各码头都来要,我还混不混了?”
硬气。但硬气得不是时候。
林凡喝了口茶,缓缓道:“陈帮主,我听说……您前阵子卖了批旧船?”
陈四海脚步一顿,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嘛,消息要灵通。”林凡笑了,“我还知道,买船的人出了五万两高价。陈帮主,旧船能卖这个价,您不觉得奇怪?”
厅里安静下来。
陈四海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挥手让手下都退出去。门关上后,他才压低声音:“你不是普通商人。你是谁?”
“治病的人。”林凡放下茶杯,“陈帮主,您卖出去的那些船,现在都在黑蛟王手里。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四海脸色刷地白了。
“通、通匪……”他嘴唇哆嗦,“不可能!买船的是京城来的官商,有文书,有批文……”
“文书可以伪造,批文可以偷。”林凡盯着他,“陈帮主,您要不想漕帮百年基业毁在您手里,最好跟我说实话——买船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陈四海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开口:“是个太监……说话尖声尖气的,右手……右手缺了根小指。”
钱富贵?不对,钱富贵已经烧死了。
那就是……钱富贵背后的人。
“他叫什么?”
“自称孙公公。”陈四海说,“说是宫里出来采办海货的。我看他有宫里的腰牌,就信了……”
孙公公。毒牙说的那个监军太监。
线连上了。
肃王指使孙公公,通过钱富贵找陈四海买船,再转手送给黑蛟王。这样一来,黑蛟王有了船,陈四海背了通匪的锅,官府正好借机收拾漕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