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凡和云汐就溜出了漕帮祠堂。
泉州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弄炊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林凡深吸一口——嗯,还是草原的空气清新点。
“你这表情,嫌弃我们南海?”云汐瞥他一眼,那蓝眼睛在晨光下跟琉璃似的。
“哪敢。”林凡赶紧扯出个笑,“就是觉得……你们这儿连风都带着股算计味儿。”
这话倒不假。从进城开始,哪哪儿都透着不对劲。巡逻兵比蚂蚁还多,商铺老板算账时眼珠子滴溜转,连码头上讨饭的乞丐都分了三六九等——新来的只能蹲在最外边。
两人扮成兄妹,说是去龙王庙上香求平安。云汐把头发彻底包进布巾里,又换了身普通渔家女的粗布衣裳,可那身段和眼睛还是惹得路人侧目。
“下次易容,你得把眼睛也蒙上。”林凡小声吐槽。
“蒙上怎么看路?”云汐回得干脆,“再说,你们中原人不是爱看美人么?让他们看去。”
得,这位姑奶奶还挺享受。
出了城往东走三里,就是龙王庙所在的断崖。路越走越荒,两边的树长得张牙舞爪,枝桠伸到路中间,像要拦人似的。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林凡拨开一根差点戳到眼睛的树枝。
“龙王庙香火一直很旺。”云汐脚步不停,“但最近三个月,连着出了七起失踪案——都是来上香的人,进去就没出来。官府查不出所以然,只好封了庙。”
三个月。又是三个月。林凡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时间点卡得太准,准得像是有人掐着表在搞事。
到了断崖下,抬头看。龙王庙建在三十多丈高的崖顶上,石阶蜿蜒向上,被晨雾裹着,看不清尽头。庙门紧闭,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褪色,在风里哗啦作响。
“直接上?”云汐问。
“等等。”林凡蹲下身,仔细看石阶。台阶上积了层薄灰,但有几个地方……灰被踩乱了,留下浅浅的脚印。脚印很新,最多两天。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黑蛟王的人已经踩过点了。”林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但他们没拿走海神令——要么是没找到,要么是……没敢拿。”
云汐抬头望了眼雾气中的庙宇,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尸傀……”
“怕了?”
“怕?”云汐嗤笑,“我们鲛人族在海里什么没见过?我是担心你。你们林家祖上……”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林家祖上搞出来的东西,怕是没那么简单。
两人开始往上爬。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得扒着崖壁才能过。爬到一半时,林凡突然觉得背后发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回头。只有雾,白茫茫一片。
“你也感觉到了?”云汐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从进城开始就有。”林凡加快脚步,“不过对方没动手,估计是想看看咱们要干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谁是雀还不好说呢。”
爬到崖顶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了些,龙王庙全貌露出来——不大,就三间殿,青瓦灰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庙门上的封条断了一截,虚掩着。
林凡轻轻推开门。吱呀——
声音在空荡的庙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正殿供着龙王像,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不对劲。”云汐突然说。
“哪儿?”
“太干净了。”
林凡一愣。仔细看——确实。虽然到处是灰,但灰是均匀的,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打斗痕迹。如果之前有人进来找东西,不可能这么整齐。
除非……进来的人根本没机会弄乱这里。
正想着,后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木鱼?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往后殿摸。后殿比正殿还小,只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有个蒲团,蒲团上——
坐着个人。
穿着破烂僧袍,背对着他们,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瘆人。
“这位师父……”林凡试探着开口。
木鱼声停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林凡和云汐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活人。
脸是青灰色的,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火光在跳动。嘴角咧着,露出黑黄的牙齿。
“三……百年了……”那东西开口,声音像破风箱,“终于……有林家后人……来了……”
尸傀。真的是尸傀。
林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药囊——里头有几种对付毒物的药粉,但对这玩意儿管不管用,天知道。
“你是我祖上炼制的?”林凡强作镇定。
“林……玄风……”尸傀歪了歪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我的……主人……”
林玄风。这个名字林凡在族谱上见过,三百年前林家最出名的先祖,太医出身,后来辞官云游,不知所踪。族谱上只写了一句话:“远赴南海,寻长生之术”。
长生?炼这玩意儿叫长生?
林凡心里把这位祖上骂了一百遍。您老寻长生就寻长生,炼什么尸傀啊!还给子孙留这么大个坑!
“海神令在哪儿?”云汐直接问。
尸傀那双绿火眼睛转向她:“鲛人……族……主人说……海神令……不能给……鲛人……”
“为什么?”
“因为……”尸傀突然站起来,动作快得吓人,“鲛人族……会用它……毁灭人间!”
话音未落,它已经扑了过来!
那速度根本不是人能有的。
林凡只来得及把云汐往旁边一推,尸傀的爪子就擦着他肩膀过去了——嗤啦一声,衣服破了三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躲开!”云汐拔出一把匕首,刀刃泛着蓝光,直刺尸傀后心。
铛!
匕首刺在尸傀背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声,只刺进去半寸。尸傀反手一抓,云汐急忙后撤,匕首被带飞,钉在柱子上嗡嗡作响。
“刀枪不入……”林凡滚到供桌后,脑子飞快转着。祖父的医书里提过,炼尸之术需用特殊药液浸泡七七四十九天,皮肤会变得坚如铁石,但有个弱点——
“关节!”林凡大喊,“药液泡不到关节缝隙!”
云汐立刻明白。她不再硬攻,而是绕到尸傀侧面,专攻肘、膝、颈这些部位。尸傀动作虽快,但转弯不灵,几下就被云汐划开了几道口子。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流出来,滴在地上嗤嗤冒烟——有毒!
“小心别沾上!”林凡从药囊里抓出一把粉末,看准时机撒出去。粉末沾到尸傀伤口上,像沸水泼雪一样,伤口瞬间扩大。
尸傀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铁板,听得人牙酸。
它发狂了。不再管云汐,直接扑向林凡——显然知道谁是软柿子。
林凡暗骂一声,绕着柱子跑。这庙就这点大,能躲哪儿去?眼看尸傀就要追上,他瞥见供桌上的香炉,灵机一动,抓起香炉就往尸傀脸上砸。
香灰漫天飞扬。尸傀动作一顿——它那两团绿火眼睛怕灰!
“云汐!香灰!”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引一个撒,很快庙里就灰蒙蒙一片。尸傀在灰雾里乱转,动作越来越慢。
林凡趁机摸到神像后——刚才他就注意到,神像底座有个不起眼的缝隙。用力一推,底座移开,露出个暗格。
暗格里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
“海神令!”云汐眼睛一亮。
但林凡没去拿盒子,而是先看盒子。
都这时候了还写信?祖上您可真讲究。
林凡抓起信和盒子就跑:“撤!”
两人冲出后殿,尸傀还在灰雾里打转。刚跑到正殿门口,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尸傀撞塌了半边墙,追出来了!
“跳崖!”林凡看了眼陡峭的崖壁——
“你疯了?”云汐瞪他。
“比被那玩意儿撕了强!”林凡抓住云汐的手,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落的过程其实很短,但林凡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祖上到底留了什么信?海神令真的不能给鲛人族吗?还有,黑蛟王的人会不会在
噗通!
两人落进海里。水冰凉刺骨,林凡憋着气往下潜,睁开眼——海水浑浊,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云汐倒是如鱼得水,拉着他往一个方向游。
游出几十丈,浮出水面换气。回头看,崖顶上,尸傀站在崖边,那双绿火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但没有跳下来。
它怕水?林凡记下这个信息。
两人游到一处礁石滩,爬上去时都累瘫了。林凡躺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铁盒和信。
“先看看海神令。”云汐伸手。
林凡坐起来,打开铁盒。盒子里铺着褪色的红绸,红绸上躺着一块……牌子?
不是玉,不是金,是一种深蓝色的材质,像是某种深海矿石。牌子巴掌大小,刻着复杂的花纹——细看才发现,那些花纹是无数细小的鲛人、海兽、波浪组成的。
云汐看到牌子时,呼吸明显一滞。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牌子。
牌子突然亮起微光,那些花纹像活了一样流动起来。同时,云汐的眼睛也泛起同样的蓝光。
“是真的……”她喃喃,“海神令……真的在你们林家手里……”
林凡把牌子递给她。云汐接过,握在手心,闭眼感受着什么。良久,她才睁开眼,眼神复杂。
“你祖上……为什么要把这个藏起来?”
“看看信就知道了。”林凡撕开那封三百年前的信。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用朱砂写的,殷红如血:
“后世子孙见字如晤。
余林玄风,一生行医,救人无数。然年至花甲,方知医者能救一人,救不了天下。南海鲛人族,本与人族相安,然有野心之辈,欲夺海神令,统御水族,称霸海上。
余辗转得此令,本欲归还鲛人,然察鲛人族内亦有分歧——有主和者,亦有主战者。若令落主战者之手,则海上必起刀兵,人族渔村城镇,皆成泽国。
故余藏令于此,炼尸傀守之。非为私藏,实为两族安宁。
后世子孙若至此,切记:海神令不可轻予。须得鲛人族立誓,永不用此令兴兵犯境,方可归还。
另,余在南海留有三处药庐,内藏毕生所学,一在‘珊瑚礁’,一在‘沉船湾’,一在‘海眼’。若子孙有志医术,可寻之。
林玄风绝笔。”
信看完,林凡沉默了。
祖上不是贪图宝物,是为了阻止战争。可这责任……也太重了。
“你怎么想?”云汐看着他,海神令还握在她手里,“要我立誓么?我可以立——鲛人族若用海神令兴兵,我云汐永堕深海,不得超生。”
誓言很重。但林凡摇头:“你一个人的誓言不够。我要鲛人族长老会的共同誓言。”
云汐皱眉:“那需要时间。长老会分散在南海各处,召集起来至少要半个月。”
“我们没有半个月。”林凡站起来,望向泉州方向,“黑蛟王明天就要动手。如果他不拿到海神令,或许还会犹豫。但现在海神令在我们手里……”
他话没说完,但云汐明白了。
黑蛟王会疯了一样追杀他们。而且……泉州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势力,也不会放过他们。
“先回城。”林凡把信收好,“这事得从长计议。”
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快到码头时,远远看见一队人马守在路口——穿的是官府服饰,但领头的那个……
“孙公公。”林凡眯起眼睛。
那个监军太监,肃王的人,正笑眯眯地等着他们。
孙公公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但眼神阴得很。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还有……几十个穿着便装但明显是练家子的人。
“林大人,云姑娘。”孙公公拱手,笑得很假,“咱家奉泉州刺史之命,请二位去衙门坐坐。”
“坐坐?”林凡也笑,“是要坐牢吧?”
“哎哟,林大人这话说的。”孙公公皮笑肉不笑,“您私闯被封的龙王庙,还打坏了庙里的……东西。按律,这可是要问罪的。”
消息传得真快。林凡心里冷笑,看来这一路都有人盯着。
“孙公公。”云汐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主子肃王都死了,你还在这儿跳什么?”
孙公公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云姑娘说什么呢?咱家听不懂。咱家是朝廷的监军太监,只效忠皇上。”
“哦?”林凡往前一步,“那皇上知道你在南海私造战船,勾结海盗么?”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那些便装的手下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孙公公盯着林凡,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林大人,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么?”
“有啊。”林凡从怀里掏出冯远征的那本账册,“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孙公公您经手买了五十艘船,花了五万两——钱是从肃王府出的。”
孙公公眼角抽了抽。他显然没想到冯远征还留了账。
“那又如何?”他咬牙,“冯远征已死,死无对证。至于账册……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耍无赖了。林凡就知道会这样。
“孙公公。”他换了个话题,“黑蛟王明天要打泉州,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