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河!”校长叔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个指令让林墨心里“咯噔”一声:老头这是想干什么?
但他仍然是什么也没问,只是驾驶吉普车重新上路。
暮色四合,荒原渐渐沉入黑暗。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两道黄光刺破黑暗,像是给这无边的夜划开一道口子。
林墨看了眼旁边的校长叔。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旱烟袋。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故事?他在来到靠山屯之前,是做什么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又是他的什么人?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林墨知道一点——今天这一趟,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校长叔。那个在干校门口驻足凝望的背影,那个轻拍对方胳膊的手势,那个塞过去一包东西的动作……
那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牵挂有往事的人,不是一个符号,不是“陈校长”三个字就能概括的。
去黑河的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荒原上曲里拐弯地延伸着。吉普车颠得厉害,轮子压过土坷垃,车身一上一下地晃,晃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校长叔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前头那条路,可林墨知道,他看的不是路。他那眼神是飘的,飘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远到这片黑土地之外,远到很多年前。
车开出去十来里地,天完全黑透了。
荒原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那两道黄光,劈开沉甸甸的黑暗,照出前方几十米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林墨把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他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今天这事儿太大了,大得他到现在心里还怦怦跳。那一枪打出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现在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这事儿,怕是要惹大麻烦了。
就在这时候,校长叔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沉甸甸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个人,”他说,“叫苏文哲。”
就这一句,然后就没下文了。他又闭上了嘴,眼睛还是盯着前头,可林墨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车又开出去一里多地,颠过一个特别深的坑,整个车都跳了起来。校长叔被颠得晃了一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了。
“我们……”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林墨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过命的交情。
在东北这地界儿,这四个字有分量。不是一块儿喝过酒、一块儿打过猎就能叫过命的。那得是真正从阎王爷手里抢过人,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带眨眼的交情。
校长叔又不说话了。
这回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车灯的光里,能看见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嘴角那两条法令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在想事儿,想得很深,深到那些事儿从眼睛里头往外渗,渗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苦味儿。
“很多年前了,”他终于又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朝鲜……长津湖。”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朝鲜。长津湖。
这几个字他听说过,在课本上,在公社放的老电影里。可那都是故事,是历史,离他这个七四年插队的知青太远了。可现在,从校长叔嘴里说出来,那几个字忽然就有了温度,有了血腥味儿,有了冻掉脚趾头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