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县子。”张阿难走到文安面前,声音尖细却平稳,“奴婢奉陛下口谕,召文县子即刻入宫觐见。”
文安心中更是一沉。这个时候召他进宫?今日朝会早已散了,若是有寻常公务,大可明日再议。如此急切……
他拱手行礼:“臣文安,领旨。敢问张给使,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张阿难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文安脸上扫了扫,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的心思,奴婢岂敢妄加揣测。文县子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文安注意到,张阿难说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文安暗自苦笑。问张阿难,等于白问。这位内侍总管是出了名的嘴严,想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他不再多问,转身对陆青安道:“你先回去,告诉张婶,我晚些回。”然后又转头对张旺说道:“张旺大哥,你和我同去。”
二人应了声“是”,陆青安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文安冲他摇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张阿难已经重新上马:“文县男,请随奴婢来。陛下还在两仪殿等着。”
文安翻身上马,跟在张阿难身后,朝着皇城方向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阿难骑得不快,但很稳。文安跟在他侧后方,能看清他挺直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幞头。
其实以张阿难的身份,传个口谕完全不必亲自跑一趟,随便派个小黄门来就是了。但他还是来了。
张阿难心中自有计较。
他在李世民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从秦王潜邸到登基为帝,见过的人太多了。
文安这个少年,初时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畏缩。但短短时日,献贞观犁、献新盐法、献马蹄铁、献治蝗策,如今又弄出个新式记账法,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稽查风暴。
每一次,看似偶然,却又总能切中要害,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
陛下嘴上虽偶尔抱怨此子“惹事”,但张阿难看得明白,陛下对文安是越来越看重了。尤其是那句“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简直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今日程咬金在殿上那句无心之语,陛下立刻就要召文安进宫。这种急迫,这种期待,张阿难已经很久没在陛下身上看到了。
所以他亲自来了。一来显示陛下对此次召见的重视,二来……他也想单独看看,这个屡次让人惊讶的少年,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至今他都记得初次见文安的场景,陛下为示尊重,特意让他去当时尉迟恭军中宣旨,彼时文安的表现比之寻常少年都不如。
张阿难侧目瞟了一眼身旁的文安。
少年骑在马上,腰背挺直,面色平静。浅绿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暗淡,但浆洗得干净平整。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但眼神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不再总是躲躲闪闪。
看起来,就是个还算俊秀、略显单薄的少年郎君。
可就是这样一个少年,脑子里却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又极其实用的东西。算盘、复式记账法、流水线作业……还有那些据说让工部尚书段纶都拍案叫绝的营造管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