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难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这些见识,这些想法,真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能有的吗?就算他真是北周宇文氏遗落在民间的血脉,可北周亡国都五十多年了,一个在山林墓葬里长大的孤裔,哪来的这些本事?
莫非……是周朝皇室底蕴?
张阿难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前朝皇室,就算有什么家学传承,也该是经史典籍、帝王心术,怎么会是这些工匠算术、理财管账的“杂学”?就算有,文安又是怎么学会的?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不管怎样,此子如今是陛下看重的人,他只需做好本分便是。
文安被张阿难那若有若无的打量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位内侍总管的眼神太沉,像是能看透人心。文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张阿难对他好奇,而且不是一般的好奇。
这让文安有些忐忑。
李世民突然召见,到底为了什么事?稽查的事已经了结,赏赐也给了,账目新法正在推行……难道又出了什么纰漏?还是自己最近在将作监的举动,有人告到御前了?
算盘作分润同僚的事,他自问做得还算周全,阎立德也点了头。不该为此召见才对。
他左思右想,心里越来越没底。秋夜的凉风吹在身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眼看离皇城越来越近,文安实在忍不住,策马靠近张阿难一些,低声问道:“张给使,陛下召见……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
张阿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文县子不必多虑。”张阿难的声音依旧平淡,“陛下召见,未必就是坏事。”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专心策马前行。
文安被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噎得无言。张阿难那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神情,让他更加心慌。这老太监,分明是故意吊着他。
文安暗自咬牙。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猜不透,索性不去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视前方。
张阿难用余光瞥见文安的神情变化,心中倒是生出一丝讶异。
这少年,初时明显不安,但这么快就调整过来,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张阿难嘴角那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又深了些。有趣。陛下看重的人,果然有些门道。
一路无话。
两刻钟后,一行人到了承天门外。守门的金吾卫验过张阿难的腰牌,放他们入内。马蹄在宫城内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暮色笼罩的宫墙间回荡。
来到两仪殿前,张阿难示意文安下马。早有内侍上前接过马缰。
“文县子稍候,奴婢进去通报。”张阿难说着,转身进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