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的酒肆茶楼,生意比往日兴隆了数倍。
无论中榜与否,士子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宣泄情绪,或庆贺,或慰藉。猜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抑或借酒浇愁的叹息声,从一扇扇敞开的门窗里飘出来,混合着酒香与茶气,弥漫在长安初秋的午后空气里。
墙下的人潮,终于缓缓散尽。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被踩碎的干粮屑、几滴不慎洒落的墨渍,还有那面高墙上,默默俯视着这一切的皇榜。
人群渐稀,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军士也松了口气,开始收拾隔离用的木栅。礼部的胥吏拿着浆糊桶和刷子,小心地将皇榜边缘再次加固。这张榜,要在这里张贴整整三日。
一场决定数千人命运的喧嚣,就这样渐渐平息,融入长安城寻常的暮色之中。
……
怀德坊,程咬金府上。
“中了!崔小郎君!一甲第二名!进士及第!”
管家老胡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正堂,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岔了气,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正堂里,程咬金正与程处默对坐,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似在说着军中粮草转运的路线。闻声,程咬金猛地抬起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老胡你说清楚?是奉恭中了?”
“是,大朗,表少爷!崔家二郎,中了!进士科一甲第二名!”老胡喘匀了气,声音洪亮地重复了一遍,躬身将手中匆匆抄录的名单奉上。
程咬金一把抓过那张纸,目光急急扫过。当看到“崔嘉”二字赫然列在进士科一甲第二的位置时,他脸上的横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猛地绽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奉恭果然给某家长脸!一甲第二!哈哈哈!不愧是某家的外甥!”
他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将那张纸拍得啪啪响,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程处默也凑过去看,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表哥还真能考上!这下阿娘可要高兴坏了!”
程咬金笑够了,猛地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去!拿着老子的帖子,把能请的都请来!”
“秦二哥,老牛,尉迟老黑,还有房相、杜公他们……算了,那两位估计忙得很,未必得空,但帖子要送到!还有段纶、唐俭那几个老小子,也一并请来!让他们看看,俺老程家出的后生,是什么成色!”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在堂内来回踱步,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挥舞:“还有,去库里支钱!酒要最好的三勒浆!肉要现宰的肥羊!菜要天外天酒楼订席面!对了,再请两个乐班来!要热闹!越热闹越好!”
老胡听得连连应诺,脚下却不动,迟疑道:“阿郎,这……表少爷毕竟姓崔,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庆贺,清河那边……”
“清河个屁!”
程咬金眼睛一瞪,“奉恭是俺外甥!他中了榜,俺这个做姑父的还不能高兴高兴了?他崔家要庆贺,那是他崔家的事!俺老程家也要庆贺!快去!少啰嗦!”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胡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退下,小跑着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