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能在曲江池畔最好的地方举办宴会,遍请长安名流、同年好友,甚至若能请动几位朝中重臣或文坛前辈莅临,那将是何等的风光?足以成为一生谈资。
然而,坐在主位的马周,眉头却越皱越紧。
三五贯……对他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本是博州茌平人,少孤贫,勤读博学,尤精《诗经》《春秋》。
此前游历四方,客居汴州、宋州等地,落魄时甚至为人作幕僚、书吏以糊口。今年因缘际会,得到中郎将常何赏识,被邀请至长安,在常何府中作为门客,协助处理文书。常何待他不薄,供他食宿,还资助他参加恩科。
此次赴考,笔墨纸砚、考场附近的临时住处,已是常何资助。如今高中状元,固然是天大喜事,但随之而来的各种开销——购置像样些的衣冠、答谢师长、应酬同年,还有眼前这“曲江宴”的份子钱——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常何得知他高中后,欣喜异常,当即表示一切开销由常府承担。但马周性子孤高自尊,不愿再过多仰仗他人。他已经欠常何太多人情。
可若不出这份子钱,作为今科状元,曲江宴的发起人和主角之一,实在说不过去。若是出了,这钱从何而来。
雅间内的讨论声渐渐小了些,众人都看向马周,等待他这位状元拿主意。
马周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脸上微微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芙蓉苑……是否太过奢靡?曲江池畔其他所在,景色亦佳,或可……”
他话未说完,一个出身富庶、性子直爽的同榜便道:“马兄此言差矣!今科乃陛下特开恩科,又首行糊名新制,意义非凡。我等侥幸得中,自当办一场像样的宴会,方不辜负这‘进士及第’之名头,也好让长安士林看看我等气象!钱帛之事,马兄不必担忧,我等均摊便是!”
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马周台阶。但“均摊”二字,听在马周耳中,却格外刺耳。他沉默着,嘴唇抿紧,沉默下来。
这是一场关乎颜面、声望的雅集。办得风光,新科进士们脸上有光,也能更快在长安士林打响名头;办得寒酸,难免惹人笑话,甚至影响日后仕途评价。
往常,高中者大多是世家子弟,或家资丰裕者,由他们出大头,众人帮衬,总能办得体面热闹。可今年……
马周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却半晌没喝一口。眉头微蹙,心中满是愁绪。
他正自烦恼,忽觉有人在叫他。转头一看,是崔嘉。
崔嘉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头戴玉冠,面如冠玉,在烛光下显得神采奕奕。他端起酒杯,对马周示意,温声道:“宾王兄(马周字宾王),可是在为明日曲江宴之事烦心?”
马周苦笑一下,与他碰了碰杯,低声道:“不瞒崔兄,确是如此。周……家境清寒,恐难当此任,贻笑大方。”
崔嘉看着他,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轻视或怜悯,只有真诚地理解。他放下酒杯,缓声道:“宾王兄不必忧虑。曲江宴乃我等同庆之盛事,自当众人协力。兄既为状元,出面主持即可,这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