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侦支队的法医实验室,是一个被严格规训的空间。这里没有窗外世界的喧嚣与变幻,只有恒定的低温、无处不在的洁白、以及弥散在空气中,试图掩盖一切生命痕迹的、过于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各种精密仪器安静地运行着,发出规律的低鸣或滴答声,像是为一场无声的审判敲打着节拍。苏晴站在dNA测序仪前,白色的防护服让她融入了这片环境,只有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延伸、组合的基因序列曲线,那蜿蜒的图谱,是沉默死者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遗言。
陆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边摊开着滨海市近两年的失踪人口档案厚厚的卷宗。他的指尖划过一张张或微笑、或拘谨的照片,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存在于冰冷的纸张和亲属破碎的记忆里。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字,每翻过一页,他肩上的重量似乎就增加一分。实验室的寂静放大了他内心的焦灼,他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能将虚无缥缈的线索锚定在某个具体姓名上的答案。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马线般的光影,与室内冰冷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寂静。测序仪屏幕上的曲线最终稳定,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基因图谱。苏晴熟练地操作着电脑,将现场提取的生物样本dNA数据与数据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进度条在缓慢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九十……最终,定格在百分之百。屏幕上弹出一个清晰的匹配结果,以及关联的人员信息。
苏晴缓缓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确认。她将报告递给陆凯,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陆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耳钉针尖的生物样本,以及土壤中提取的多处人类组织碎屑,经过三次独立复核,确认属于同一个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与数据库比对,匹配度99.99%。来源是……2014年9月报失踪的一名女工,李梅。我们调取了她直系亲属(母亲)的dNA样本进行了亲权比对,确认无误。
陆凯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专业术语,最终定格在结论栏和旁边附上的失踪人员基本信息上。报告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梅……陆凯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入脑海。他迅速在摊开的失踪档案中翻找,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很快,他抽出了属于李梅的那一页。档案照片上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电子厂统一的蓝色工装,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档案记录简洁而冰冷:李梅,25岁,xx电子厂流水线工人,独居。于2014年9月15日深夜下班后,在返回租住地的途中失踪,最后一次被同事目击,是在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于城郊沿海滩涂区,兴盛养蚝场附近的那段荒僻小路口分手。家属报案后,警方曾进行过排查,但未发现有效线索,案件悬置至今。
一个戴着刻有字耳钉的女子,她的dNA组织出现在了养蚝场的肥料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枚在花圃土壤中发现的银色耳钉,此刻在陆凯的脑海中,正牢牢地戴在这个名叫李梅的姑娘耳垂上,闪烁着绝望而不祥的光芒。
陆凯猛地站起身,拿着李梅的档案页,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大步走到实验室门口,对着外面办公区喊道:小赵!
赵鹏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陆队?有结果了?
立刻调取系统里近两年,不,近三年的所有失踪人口记录!动用所有权限,包括各分局、派出所上报的未结案卷!重点筛选条件:女性,年龄在18到35岁之间,职业是电子厂或其他需要轮班的工厂工人,独居或合租但夜归独行,以及……失踪地点或最后出现地点在城郊沿海区域,特别是养蚝场附近路段的!要快!把所有符合条件的案卷电子档先调出来,纸质档案立刻去档案室调取!陆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刑侦支队都动了起来。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急促的脚步声、低声而紧张的交流声取代了之前的沉寂。陆凯站在实验室中央,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梅的照片上,仿佛要通过这二维的图像,看穿她失踪那晚发生的恐怖真相。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陆凯回到办公室,盯着白板上刚刚写下的、、、养蚝场这几个关键词,手中的记号笔无意识地在养蚝场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苏晴也跟了过来,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更进一步的指令和数据。
大约半小时后,赵鹏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和几个牛皮纸档案袋,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办公室。他脸上混合着发现线索的兴奋和面对残酷真相的凝重,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队!苏法医!找到了!符合筛选条件的有两起,时间跨度正好覆盖了最近三年!他将文件和档案袋摊开在陆凯面前的办公桌上,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你看,王芳,28岁,xx电子厂质检员,独居,但和另一个室友合租,室友基本不上夜班。2015年6月20日深夜下班后失踪,最后被路口一个模糊的治安监控拍到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在通往养蚝场的那个三岔路口附近,独自骑着电动车。
他又指向另一份档案袋里抽出的文件:还有这个,陈丽,22岁,鑫海电子厂的夜班包装工,也是独居,住在离养蚝场更近的一个城中村。2016年3月10日下班后失踪,室友证实她每晚都会骑电动车经过养蚝场旁边的那条沿海小路回家,那晚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也覆盖了养蚝场周边。
三份档案,三个年轻女性的照片被赵鹏并排贴在白板上。李梅、王芳、陈丽。她们穿着不同却相似的工装,拥有着不同的面容和细微的表情差异,却共享着几乎完全相同的关键词:电子厂女工、夜归、独居、失踪于养蚝场附近荒僻路段。
陆凯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档案的失踪日期栏上,他抬头看向苏晴和赵鹏,声音低沉而清晰:看清楚日期。2014年9月15日,2015年6月20日,2016年3月10日。他拿出手机,快速调出农历查询软件,手指飞快地输入着,9月15日,对应农历八月廿二;6月20日,对应农历五月十四;3月10日,对应农历二月初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发现充分沉淀,目光扫过苏晴和赵鹏震惊的脸:虽然不是精确的满月当天,但都在前后几天之内。考虑到农历月的天数浮动,这个时间规律……这绝不是巧合!
三条原本孤立的、因缺乏线索而几乎被遗忘的失踪案,因为一枚从蚝肥中发现的耳钉和随之而来的dNA证据,被一条无形却致命的线串联了起来。一个可怕的模式浮出水面:每隔大约九到十个月,就有一名夜归的女工,在满月前后、光线相对较好的夜晚,于养蚝场附近的荒僻路段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李梅的遗体组织,以最残酷的方式,揭示了她们可能遭遇的命运。
连环失踪案……赵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干,而且,很可能都是……
谋杀。陆凯替他说完了这个词,语气沉重如山。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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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深入地了解受害者,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线索,尤其是试图弄清楚她们在失踪前是否遭遇过共同的威胁或异常情况,陆凯和赵鹏决定立即分组走访李梅和王芳的家属及社会关系。陈丽的家属在外地,已第一时间通知当地警方协助了解情况。
陆凯和一名负责记录的女警,在一位熟悉情况的社区工作人员陪同下,来到了李梅的母亲家。李梅的母亲住在城北一片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小区里,楼道昏暗,墙皮有些剥落。狭小的单元房虽然收拾得整洁,但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因长期悲伤而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客厅正中的墙上,挂着李梅的遗像——那是在她失踪满一年后,家人按习俗准备的。照片放得很大,女孩的笑容灿烂而永恒,与这屋子的沉闷、与沙发上那位憔悴的母亲形成了尖锐得令人心碎的对比。
李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五十八岁要苍老很多,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她坐在那张旧沙发边缘,双手紧紧攥着一张李梅的生活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穿着警服的陆凯等人,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无声地、不断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她粗糙的手背上。社区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慰着。
阿姨,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为了李梅的案子来的。陆凯放低声音,和同事一起坐在对面略显矮小的塑料板凳上,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李母平行,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的、非常重要的线索,案件有了重大进展,想向您再详细了解一些情况,这很可能对找到真相至关重要。
有……有梅子的消息了?她……她还……李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一丝不敢期待的希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陆凯斟酌着用词,既不能给予虚假希望,也不能过于残酷:阿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目前掌握的情况显示,李梅的失踪可能并非意外,而是涉及刑事案件。所以,您提供的任何信息,哪怕再细小,都可能成为关键证据。
李母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苦取代。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梅子……梅子那孩子,懂事,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大,她从小就报喜不报忧……但那段时间,大概失踪前个把月吧,她下班回来,确实总说心里不踏实,晚上睡不好……
陆凯耐心地引导着:心里不踏实?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呢?是工作上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