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玻璃后面的观察室里挤满了人，但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赵栋、林溪、周桐，还有几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玻璃另一侧那个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身上。

陈敬山已经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里，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戴着手铐平放在桌面上，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偶尔会抬起头，看向墙壁上那面单向玻璃——他看不见玻璃后面的人，但仿佛能感觉到那些注视着他的目光。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法令纹上。他穿着进看守所时换上的灰色囚服，衣服有些大，肩膀处松松垮垮的。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的松树。

赵栋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溪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人在陈敬山对面坐下。铁制的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敬山。”赵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证据已经非常充分了。指纹、监控、物证、动机，所有的链条都闭合了。你现在交代，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那些死者的家属有个交代。”

陈敬山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异常清明。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后的平静，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女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叫陈晓雨。如果还活着，今年二十五岁。”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她从小就很乖。学习好，性格也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陈敬山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她妈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大学毕业，进了家不错的公司，就在沿河路那边的写字楼。2021年6月15日，是她上班满一年的日子。那天早上，她还跟我说，爸，等我发奖金了，给你买件新外套。”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的声音，缓慢，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那天晚上，她加班。九点多给我打电话，说马上回来，雨太大，让我别担心。我说去接她，她说不用，公司楼下就是公交站，坐两站就到家了。”陈敬山的眼睛开始湿润，“我等到十点半，她还没回来。打电话，关机。我心里开始慌，穿上雨衣就往外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沿河路……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很多人。警车、救护车，灯光闪得人眼花。我挤进去，看到地上……”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紧紧攥住囚服的衣角，指节发白，“看到她躺在积水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旁边站着几个人，撑着伞，在拍照，在笑……”

陈敬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泪水，而是缓慢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滚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后来警察告诉我，肇事车跑了，没人看到车牌。那几个撑伞的，是路过的，看到出事，就在那儿拍照发朋友圈，没有一个人报警，没有一个人打120。我女儿在雨里躺了十七分钟……十七分钟！等有人终于想起来叫救护车，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痛苦和愤怒。

“我去找那几个人。他们都说，雨太大，没看清。说以为已经有人报警了。说……说只是路过，不关他们的事。”陈敬山抬起头，眼睛通红，“不关他们的事？我女儿死了！她才二十四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赵栋和林溪都没有打断他。有些话，憋了三年，需要一个出口。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那张新闻照片。”陈敬山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照片里，我女儿躺在积水里，那几个撑伞的人站在旁边。其中一个人，撑的就是公司发的红伞——晴雨阁的红伞。那是我女儿最喜欢的牌子，她说伞骨结实，伞面漂亮。那天早上她还跟我说，等发了奖金，要买一把晴雨阁的红伞。”

他顿了顿。

“那五个人……王强、刘芳、孙浩、赵丽、钱明。我一个个查，一个个找。用了一年时间，才把他们都找齐。他们有的是上班路过，有的是去吃饭，有的是刚下班。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在那里，都撑着伞，都看见了，都没管。”

“所以你决定复仇。”林溪轻声说。

“对。”陈敬山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法律惩罚不了他们。冷漠不犯法，见死不救不犯法。但我女儿死了。总得有人……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他开始交代作案细节。

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

“红伞是公司发的福利。我作为后勤主管，有机会拿到那些定制款。089号伞，我特意留了下来——因为那是我女儿喜欢的牌子，也因为……那伞上刻着公司的名字，像是某种讽刺。”

“冰锥机关，是我自己设计的。我年轻时候在机械厂干过，懂点技术。伞柄改造不难，弹簧、卡榫、触发按钮，调试了三个月才完美。冰锥用纯净水冷冻，融化后不留痕迹。这个点子……是从我女儿那里来的。她小时候喜欢看侦探小说，有本书里写过类似的桥段。”

“月票……是她出事那天准备用的。她公交卡里没钱了，临时买了张月票，还没来得及用。我一直留着，塑封起来，怕磨损。每次作案，就带一张，放在现场……算是让她也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每一个字里都浸满了三年的煎熬和痛苦。

“作案时间都选在暴雨夜。因为那天也是暴雨夜。地点都在沿河路一带，因为我女儿倒在那里。手法……都是精准刺入肾脏，因为那样死得快，痛苦也短——我不想让他们受太多苦，只想让他们死。”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很矛盾？想让他们死，又不想让他们太痛苦。但每次下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女儿躺在雨里的样子……然后手就很稳，很准。”

“第五次……”陈敬山的声音低了下去，“钱明回头了。他看到了我的兜帽……我慌了。冰锥刺歪了，他惨叫，保安来了……我跑的时候，伞掉了。那把089号伞……我本来想留到最后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栋。

“其实……掉了也好。我累了。三年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女儿的脸。那五个人的脸也在我眼前晃。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审讯持续到天亮。

陈敬山交代了所有的细节：如何跟踪受害者，如何选择作案时机，如何制造和保存冰锥，如何清理痕迹，如何伪装行踪。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冷静、有条不紊。

一个父亲，用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手。

只为了给女儿讨一个他认为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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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10日，上午10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法庭里坐满了人。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法律界人士，还有不少自发前来旁听的市民。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陈敬山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他穿着橘色的囚服，头发被剃短了，露出花白的发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在整个庭审过程中，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听着辩护律师的陈述，听着受害者家属的哭声。

当法官问他是否有最后陈述时，他缓缓站起身。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敬山看向旁听席。那里坐着五个家庭——王强的妻子和女儿，刘芳的丈夫和父母，孙浩的老母亲，赵丽的丈夫，钱明的妻子和儿子。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