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日,凌晨四点四十分。青藤镇还在沉睡,沉在一片粘稠、潮湿、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夏夜的热力早已耗尽,下半夜积聚起的凉意混着河水与稻田蒸腾出的水汽,凝结成一场罕见的大雾。这雾不是轻盈的纱,而是厚重的、泛着青灰色的棉胎,严严实实地捂住了镇子,捂住了镇外蜿蜒的土路,捂住了远处墨团似的山影。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的腥气。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蛙鸣和虫嘶都被这雾压了下去,只剩一片令人心慌的、绝对的死寂。
镇外两公里,废弃的“红旗”砖窑厂,像一头匍匐在荒坡下的巨大怪兽,在这浓雾里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模糊的轮廓。它已经荒废了七八年,窑体的红砖早已被风雨剥蚀得失了本色,呈现一种病态的暗褐。高高的烟囱拦腰断了一截,断口处支棱着狰狞的钢筋,指向混沌的天空。窑门是塌了大半的拱形,黑洞洞的,仿佛怪兽张开的口器,等待着吞噬什么。
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地顺着破败的窑门往里钻,在窑内空旷的穹顶下缓缓流动。窑内地面是经年累月积下的、混杂着瓦砾和尘土的烂泥,被湿气浸润得如同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海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不快的味道:陈年泥土的土腥,砖石受潮后散发的碱味,霉菌在暗处疯狂滋生的腐败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被这些味道掩盖着的、更尖锐的东西——那是铁锈,或者,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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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破烂的张有娣,是这片死寂之地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访客。他今年六十二,干瘦,佝偻,像一根被岁月和贫苦榨干了水分的柴火。他住在镇子最西头自己搭的窝棚里,靠着在镇里镇外捡拾废品过活。昨夜闷热,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还没亮透,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驱赶着起了身。他盘算着,趁这大雾天,人少,去那废弃的砖窑厂转转。以前他也去过,总能在那坍塌的砖垛和垃圾堆里,翻到点能换钱的玩意儿——几截锈蚀不那么厉害的铁条,几个还算完整的酒瓶,运气好时,甚至能找到早年遗落的、没烧透的煤核。对于他来说,生活的全部意义,就在于用肩上这条补丁摞补丁的麻袋,去装填那些被世人遗弃的“宝贝”,换来几口吃食,半斤散酒。
他扛着空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砖窑厂的土路上。雾气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稀疏的眉毛,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脚上的解放胶鞋早已被露水和烂泥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在无边的寂静中被放大。路两旁的荒草长到了齐腰高,草叶边缘锋利,划过他裸露的、布满老年斑的小腿,留下细微的刺痛和湿凉的痕迹。他不在乎。比这更难熬的苦楚,他这辈子经受得多了。
走进砖窑厂,那股混合的气味更明显了。张有娣抽了抽鼻子,没在意。他熟门熟路地绕开正门坍塌的砖块,从侧面一个缺口钻了进去。窑内比外面更暗,仿佛一头扎进了墨水瓶的底部。他拧亮了手里那支老旧的铁皮手电筒。电池快没电了,光柱昏黄、微弱,只能勉强撕开面前几步远的黑暗,光线边缘模糊不清,反而给周遭的一切蒙上了一层更诡谲的影子。光柱扫过的地方,是东倒西歪的废弃砖坯,像一堆堆沉默的墓碑;是墙上大片大片湿滑深暗的苔藓;是地上散落的碎瓦、瓷片,还有早已锈蚀成一团废铁的不知名机器零件。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烂泥,小心翼翼地在砖垛间穿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任何有价之物。手电光掠过一处墙角,那里堆着些破烂的稻草席子和麻袋片,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走过去,用脚拨了拨,没什么特别的。他转身,想往窑炉深处再看看。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被一抹极不协调的白色牵住了。
那白色在昏黄的光晕边缘,在一堆暗褐色的碎砖旁,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干净。不像是这破窑里该有的东西。
张有娣的心没来由地“突”了一下。他停住脚步,慢慢将手电光移过去。光柱先是落在了一小片白色的织物上,边缘沾着泥点。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光柱顺着那织物向上移动……他看到了一截小腿,肤色在微弱光线下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石膏般的苍白。小腿的曲线很纤细,应该属于一个年轻女性。脚上穿着一只白色的塑料凉鞋,样式普通,但很干净,另一只不知去了哪里。
张有娣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电光也随之剧烈摇晃,那截苍白的小腿便在光影交错中诡异地“活”了过来。他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光柱继续向上移。
白色的连衣裙,质地是那种便宜的、洗多了会发硬的的确良。裙摆原本应该到膝盖,但现在被撩到了大腿根部,皱巴巴地堆叠着。裙子的上身部分被暴力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从领口一直斜裂到腰际,露出里面浅色的小背心和一片更苍白的皮肤。而在那裸露的脖颈上,一圈紫黑色的淤痕,像一条狰狞的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勒进皮肉里。
张有娣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最多不过二十岁。眉毛细长,鼻子小巧,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张着,仿佛想喊出最后一声却没能成功。她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散大,空洞地望向砖窑高高的、破裂的穹顶。穹顶那个破洞,此刻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被雾气稀释了的灰白天光,恰好落在她的瞳孔里,却没有映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黑暗。她的头发散乱在泥污中,几缕黑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最让张有娣魂飞魄散的,是她的姿势,和她大腿上的东西。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半蜷着,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如鸡爪般死死抠进泥里,指缝里塞满了黑泥。而在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的大腿内侧,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两道深深的、交叉的切口。切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露出的黑红色,像用最劣质的墨笔画上去的一个巨大、歪斜、充满恶意的“X”。这个符号刻在年轻女孩的身体上,充满了亵渎与残酷的意味。
“嗬……嗬嗬……”
张有娣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他踉跄着向后退,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泥坑,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他肩上的麻袋“噗通”一声掉进泥泞,他也顾不上了。手里的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绝望的弧线,“啪”地摔在几步外的砖块上,玻璃罩碎裂,最后一点昏黄的光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窑顶破洞那点可怜的微光还在,像一只冷漠的独眼,俯视着下方这地狱般的景象。张有娣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他能闻到更清晰的气味了——浓烈的土腥霉味下,那股被掩盖的、铁锈似的腥气,此刻无比鲜明地冲进他的鼻腔。那是血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香,混在里面。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黑暗和恐惧窒息的时候,他的手在泥地里胡乱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他哆哆嗦嗦地抓起来,凑到眼前那点微光下。
是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标签上印着三个字:安定片。瓶子是空的,只有瓶底还残留着两三片白色的小药片。
药瓶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重新掉进泥里。
“啊——!!!死人了!砖窑里死人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终于冲破了他紧缩的喉咙,在这密闭的砖窑里轰然炸响,撞击着四壁,激起嗡嗡的回声。张有娣像被火烧了屁股的野兽,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记忆中窑门的方向扑去。他撞翻了砖块,绊倒了废木料,泥浆糊了满脸满身,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那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缠绕的淤痕和那个邪恶的“X”!
他的惨叫和奔跑声,穿透厚重的砖墙,撕裂了外面凝滞的浓雾,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惊起了远处镇子里最早醒来的几声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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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零五分,青藤镇派出所那辆蓝白涂漆、满是泥点的老式吉普车,喘着粗气,歪歪扭扭地停在砖窑厂外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紧接着,一辆县局的白色面包车也到了。红蓝色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中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给这片荒凉破败之地平添了几分超现实的不祥气息。
警戒线已经拉起,用的是那种黄底黑字的塑料带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脆弱却不容逾越的边界,将砖窑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线外,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男人大多沉默着,抱着胳膊,伸长脖子,脸上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女人们则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里的惊恐藏不住,不时用手捂住嘴,或者紧紧抓住身边孩子的胳膊,不让他们往前凑。孩子们懵懂无知,只感到大人们不同寻常的紧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大人腿缝间窥探。
派出所所长张建军第一个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他四十岁整,身高一米七八,因为常年在一线奔波,皮肤是那种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留下的、洗不掉的黝黑粗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橄榄绿警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袖口和裤腿上早已沾满了泥点,裤脚更是湿了一大截。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额头上是深深的川字纹。接到张有福语无伦次的报案时,他刚在派出所后面的小屋里就着咸菜啃完一个馒头,心头就笼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青藤镇不大,民风算得上淳朴,这些年最多就是些偷鸡摸狗、邻里纠纷的治安案件,凶杀案?起码十年没听说过了。
他拨开警戒线,大步走进砖窑。潮湿阴冷的空气夹杂着那股熟悉的、此刻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县局来的兼职法医老王——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老花镜的瘦小男人——已经蹲在尸体旁,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棕色皮制勘查箱。旁边,派出所最年轻的警员李卫国,脸色苍白,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往外掏照相机和胶卷。小李今年二十二,警校毕业分配过来还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张建军先扫视了一圈现场环境。窑内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更杂乱。他注意到地面泥泞,脚印杂乱,但靠近尸体的地方,有几个相对清晰的鞋印。他的目光落在尸体上,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心脏还是被猛地攥紧了一下。太年轻了。那身白色的连衣裙,此刻成了裹尸布。脖颈上的淤痕触目惊心。而那个大腿上的“X”……张建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凶杀,带着一种强烈的、仪式性的残忍。
“老王,情况怎么样?”张建军蹲下身,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老王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张所长。”他示意张建军靠近些,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拨开女尸颈后的头发,露出更完整的掐痕。“女性,年龄在十七到二十岁之间。初步看,致死原因是机械性窒息。你看这些指痕,”他用手指虚点着那些紫黑色的斑块,“分布、走向、深浅不一。拇指在喉结右侧,四指在左侧颈后,典型的正面扼压。从指印的大小和间距看,凶手手掌不小,指力很强。但你看这里,”他指着几处颜色略浅、边缘有些模糊的痕迹,“力量有变化,可能中途换过手,或者……凶手当时情绪非常不稳定,手在剧烈发抖。”
老王的手移开,指向尸体下身。“下体有严重撕裂伤,生前遭受了性侵。已经用棉签提取了体液样本,回去做初步检测。另外,”他顿了顿,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玻璃试管,里面有些透明液体,“从她口腔黏膜和胃内容物初步检测,有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就是常见的安定。剂量不低,足够让她陷入深度昏迷。”
“迷奸?”张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很可能是先用药迷晕,然后实施性侵,最后扼颈致死。”老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结果。他接着指向那个“X”形切口,“这个,是死后造成的。创口边缘整齐,无生活反应,皮下组织和脂肪层外翻明显。凶器是单刃刀具,非常锋利,可能是水果刀、剔骨刀一类。下手狠,直切下去,但这两道交叉的线条,”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并不完全对称,交叉点也有些偏移。凶手要么是故意画成这样,要么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手法已经无法保持稳定精准。”
张建军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地面。“小李,拍照!重点拍颈部掐痕、大腿创口、还有周围的鞋印!各个角度,拍清楚!”
李卫国应了一声,举起那台老式的海鸥DF-1相机。他的手抖得厉害,对焦都对不准。取景框里,女孩惨白的脸、圆睁的眼、那邪恶的十字,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咔嚓、咔嚓……快门声在空旷的砖窑里一次次响起,伴随着刺眼的闪光灯,将这一幕幕可怖的景象定格在黑白胶片上。
张建军仔细查看地面。泥泞中脚印很杂,有张有娣慌张逃离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解放鞋印,有他们进来时踩的,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但在尸体右侧约半米处,有一片相对完整的泥地,上面印着几个前掌部分的鞋印。花纹清晰可见,是那种常见的波浪形结合点状凸起的图案。
“回力鞋。”张建军沉声道,“42码左右。前掌着力明显,后跟模糊,可能是走动时留下的。”他抬头看向砖窑深处,那里有一个被坍塌砖块半掩的缺口,通向后面的荒坡。“凶手很可能从那里进出。那边地上全是碎石和砖头渣,留不下什么痕迹。”
李卫国拍完照,开始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旁边散落的物品。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包,沾满了泥水。他戴上手套打开:里面有一个塑封的工作证,贴着女孩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笑容腼腆。工作证上印着“青藤镇罐头厂”,姓名栏:刘艳。出生日期:1977年3月。还有几枚硬币,合计三毛六分;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一小包用旧手帕包着的、已经有点受潮的水果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刘艳……罐头厂的。”张建军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头沉甸甸的。他认识刘艳的父亲刘铁柱,一个老实巴交的罐头厂老工人。去年春节派出所搞安全宣传,刘铁柱还来帮忙挂过横幅。
“所长,这个!”小李用镊子从刘艳手边不远处,夹起了那个白色安定药瓶。
张建军接过来,对着窑顶透下的光仔细看。普通的白色塑料瓶,瓶身标签是印刷体“安定片”,只剩下两三片白色圆形药片。瓶盖拧得并不紧。
“指纹。”张建军说。
小李立刻拿出指纹刷和磁性粉,小心翼翼地处理瓶身。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更白了:“所长……只有……只有一些模糊的、不完整的指纹,从纹路看,应该……应该是死者的。没有发现清晰的、属于第二个人的指纹。”
张建军眉头锁得更紧。凶手戴了手套?还是刻意擦拭过?这个药瓶是关键。如果是凶手带来的,用来迷晕刘艳,那他应该会处理掉指纹。但如果是刘艳自己的呢?她为什么会有安定?一个十八岁的女工,有什么需要靠安定片才能入睡的烦恼?
“收好。这是重要物证。”张建军将药瓶放进证物袋,封好口。“老王,精液样本的血型能做吗?”
老王正在收拾器具,闻言答道:“回去用凝集法做个初步鉴定没问题,但要更精确的,得送市局。不过,”他补充道,“就算鉴定出是A型血或者B型血,意义也有限。镇上符合血型的人太多了。”
张建军当然明白。九十年代中期,DNA检测技术对于青藤镇这样的地方来说,还只是报纸上遥不可及的科幻名词。血型,鞋印,安眠药瓶……这些线索,看似有,却如同眼前的雾气一样,迷迷蒙蒙,抓不住实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刘艳的尸体。年轻的容颜凝固在永恒的惊恐与痛苦中。那个刻在她身体上的“X”,像是一个残酷的署名,一个凶手的标记,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嘲笑着警方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