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是粘稠的实体,裹挟着河泥与绝望的气息,将青藤镇腌渍了整整四十四天。自七月十二日砖窑厂那场浓雾中的惨案后,时间仿佛在某种集体性的惊悸中发生了畸变。日历一页页翻过,暑气一日日蒸腾,蝉鸣在烈日下嘶哑成金属刮擦的噪音,但案子的进展却像陷进了镇外稻田那深深的淤泥土里,每向前挪动一寸都伴随着令人心焦的阻滞与黏连。
派出所那间吊扇永远有气无力转着的办公室里,烟雾的浓度与日俱增。张建军面前的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人名、时间点、问号,还有无数条画了又叉掉的线条。刘艳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透明——家庭、工厂、宿舍三点一线,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没有明显的债务纠纷,甚至没有与人红过脸。排查镇上所有可能售卖安定片的渠道(镇卫生院、两家私人诊所、甚至私下倒卖药品的二道贩子),犹如大海捞针,零星的开药记录要么对不上时间,要么持有人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个最关键的物证——空安定药瓶,除了刘艳自己模糊的指纹,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四十二码的回力鞋印?镇供销社近两年的出货记录不全,店员只模糊记得这种鞋卖得好,尤其受青壮年劳力欢迎,具体谁买了,无从查起。至于A型血的精液样本,在没有DNA技术的年代,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无法与具体个人对应的生物学符号,指向一个庞大而模糊的男性群体。
压力并非仅仅来自案件的胶着。县局催促进展的电话频率越来越高,言辞间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镇上的人心,如同被反复炙烤又骤然泼上冷水的玻璃,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流言在井台边、树荫下、晚饭后的院落里悄然滋生、变异、疯长。有人说刘艳是撞破了厂领导的丑事被灭口;有人说她欠了镇外放印子钱的阎王债;更有离奇的说法,将矛头指向了废弃砖窑厂本身,说那地方早年烧死过不肯搬迁的窑工,怨灵作祟。这些荒谬的猜测背后,是真实且不断累积的恐惧。女工们不敢再独自走夜路,下中班的罐头厂女工开始结伴而行,手里紧握着电筒或削尖的木棍。家长们严令自家女儿天黑后不得出门,连白天去河边洗衣服,也要再三叮嘱“别往芦苇深的地方去”。一种无声的、互不信任的阴霾在邻里间弥漫——谁知道那个看起来老实的邻居,会不会就是穿着回力鞋的恶魔?
张建军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胡子拉碴也顾不上打理。他带着小李和其他两个民警,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反复梳理着有限的线索,走访再走访,询问再询问,每一次无功而返都让心头的石头更加沉重一分。小李脸上最初那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也被这漫长的、毫无头绪的奔波消磨掉大半,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们都知道,凶手可能就在镇上,甚至可能与他们擦肩而过,但就是抓不住那幽灵的衣角。时间拖得越久,证据湮灭的可能性越大,凶手的胆气或许就越壮,下一次……张建军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如同毒蛇,总在不经意间噬咬他的神经。
直到八月二十五日,那个闷热得仿佛天空都要滴下沥青的傍晚。轮回,以一种更加残忍、更加精准的方式,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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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这条滋养了青藤镇数代人的河流,在暮夏时节展现出它最丰腴也最隐秘的一面。河水因前几日上游的降雨而略显浑浊,泛着土黄色,水面上漂浮着团团簇簇的浮萍,像一块块移动的、墨绿色的绒毯。两岸的芦苇进入了生命最繁盛的阶段,杆茎粗壮,叶片肥阔,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形成一道高达两米多、几乎无法透视的绿色屏障。芦苇顶端,是刚刚抽出的、蓬松如雪的芦花,在晚风中起伏摇曳,远望如云似雾。
傍晚六点,悬在西边天际的太阳终于耗尽了白日的酷烈,变成一个巨大、通红、仿佛随时会滴落血珠的圆盘。它垂得很低,光线变得绵长而富有穿透力,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瑰丽又带着不祥意味的绛紫与橘红。这浓艳的光倾泻在青河上,将浑浊的河水镀上一层流动的、熔金般的色泽,也给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镶上了一圈晃动的、燃烧似的金边。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充沛的水汽和藻类、鱼虾特有的腥气,穿过千万片芦苇叶,激起连绵不绝、浩瀚如海的“沙沙”声。那声音时而轻柔如耳语,时而汹涌如潮汐,淹没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营造出一种既宏大又孤寂、既生机勃勃又暗藏险恶的奇异氛围。
渔民老王就是在这片被血色夕阳和涛声般的芦苇响动包裹的河段,撑着他那条船板已经发黑、露出木筋的老旧木船,缓慢地逆流而上。船尾挂着的渔网湿漉漉地滴着水,网眼里只有几条小得可怜的鲫鱼和窜条,在微弱地蹦跳。老王的心情如同这暮色一样沉郁。今年鱼少,价格也贱,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寄回的钱勉强支撑着家用,他这把老骨头还得在河上辛苦,指望这点鱼获贴补些油盐。他打算再往上游那片叫做“老鸦湾”的河汊去碰碰运气,那里水深苇密,往年常能网到些呆头鲶鱼或大个的鲤鱼。
就在他调整船头,准备撑向那片芦苇格外茂密、河道也更为曲折的湾汊时,一阵异样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风声、水声和芦苇的合唱,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种低沉、密集、仿佛无数细小马达同时高速震动的“嗡嗡”声。声音的来源不在水上,而在岸边的芦苇荡深处,那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浓密阴影里。
老王撑篙的手顿在了半空。盛夏的河边有苍蝇不稀奇,但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在远离人居的芦苇深处,出现如此密集、如此响亮的嗡嗡声,绝非寻常。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从他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了砖窑厂,想起了张有福那变了调的惨叫,想起了这一个多月来镇上压抑的恐慌。他想调转船头,立刻离开。
但另一种力量——或许是残留的胆气,或许是渔夫对河边一切异常的本能探究,或许是冥冥中某种不祥的牵引——让他僵在了那里。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嗡嗡声的确来自芦苇深处,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老王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看了看手里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竹篙,又看了看腰间皮套里那个沉甸甸的、儿子叮嘱他一定要带在身边的“大哥大”。最终,他咬了咬牙,将船缓缓撑向嗡嗡声传来的岸边。那里有一处因水流冲刷形成的、芦苇稍显稀疏的浅滩。
船头轻轻抵住松软的泥岸。老王跳下船,冰凉的河水立刻淹没了他的胶鞋。他将缆绳系在一丛粗壮的芦苇根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面前密密麻麻、边缘锋利的芦苇杆,朝着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脚下是经年累月沉积的河泥,柔软而富有弹性,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起“噗嗤”的闷响和一股更浓的泥腥味。芦苇长得太密了,他必须侧着身子,用手臂艰难地分开交错纵横的苇杆。锋利的叶片边缘不断划过他裸露的胳膊和小腿,留下细密的、火辣辣的划痕。芦花上的茸毛沾了他一头一脸,痒得难受。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夕阳的金光被层层叠叠的苇叶过滤、切割,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游移不定的光斑,在地上和苇杆上跳跃。那“嗡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一股有形的、污浊的声浪,拍打着他的耳膜。那股甜腥气也越发明显,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明确地、令人作呕地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老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跑了。但双脚却像被钉住,又像被那声音和气味牵引着,机械地向前挪动。他拨开最后一丛挡在眼前的、异常高大的芦苇——
时间,空间,感知,一切都在瞬间冻结、碎裂。
一块大约三四平方米的空地,显然是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碾压形成的,芦苇呈放射状倒伏。空地的中央,在几束侥幸穿透苇丛的、血红色夕阳光柱的交叉照射下,赫然躺卧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青藤镇中学统一的蓝白相间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蓝色的百褶裙。她侧卧着,背对着老王的方向,蜷缩的姿势显得异常痛苦和脆弱。她的蓝色裙子被暴力地掀到了腰间,皱巴巴地堆叠着,露出、交叉的、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巨大切口——一个歪斜、狰狞、充满亵渎意味的“X”!
老王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移向女孩的脸。她朝着另一侧,老王只能看到小半边侧脸。皮肤是死寂的灰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微张,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像是呕吐物或血沫。而她的脖颈……即使从这个角度,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圈紫黑色的、深深嵌入皮肉的掐痕,比一个多月前砖窑厂照片上刘艳颈部的痕迹,看起来更加用力,更加绝望。
女孩散乱的黑发间,沾着几朵洁白的芦苇花。在她身体旁边,倾倒着一个手工编织的细竹篾篮子,篮子做工精巧,是镇上女孩常用来采野花、摘野菜的那种。篮子里原本应该装着的、蓬松雪白的芦苇花,此刻大部分泼洒了出来,散落在泥地上、女孩的校服上、头发上。有些花瓣被踩进了黑色的淤泥,污浊不堪;有些还保持着惊人的洁白,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凄绝到令人心碎的美丽,与那黑紫的“X”和灰白的肤色,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又无比邪恶的死亡静物画。
“呃……嗬……”一声压抑的、不成调的音节从老王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感到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胆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沾到的芦花茸毛。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勒令他的视线离开那可怕的尸体,扫向周围的地面。泥泞的空地上,脚印杂乱,有深有浅,但除了他自己刚刚踩进来的新鲜脚印,还有一种清晰得可怕的印痕——自行车轮印!
那是典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宽轮胎花纹,印在软泥上,车辙很深,显示出骑车载重不轻,或者骑车人曾在此停留、反复碾压。车轮印从芦苇荡更深处蜿蜒而来,在尸体附近的地面上有明显的环绕、停留痕迹,然后,又朝着老王来时的相反方向——即芦苇荡另一侧通往远处机耕土路的方向——延伸而去,最终消失在茂密的苇丛后面。
凶手是骑自行车来的!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王混沌的恐惧。他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不听使唤,几次才解开那厚牛皮套的扣子,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外壳的“大哥大”。绿色的液晶屏幕亮起,信号标识微弱地闪烁着。他死死盯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早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青藤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年轻的女尸,盯着那个邪恶的“X”,盯着散落如雪的芦花和那指向未知的自行车轮印。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芦苇荡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斑驳的光斑消失了,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苍蝇的嗡嗡声愈发猖獗,仿佛在举行一场邪恶的盛宴。
终于,电话通了。
“喂?!青藤镇派出所!”听筒里传来值班民警有些沙哑但清晰的声音。
“喂!喂!派出所吗?!是我!河上的老王!王、王德贵!”老王的声音尖利、嘶哑、完全变了调,语无伦次,“死了!又死了!在河边!芦苇荡!老鸦湾这边!是个女学生!穿着校服!脖子断了!腿上……腿上划了叉子!跟砖窑厂那个一样!一样啊——!”
他几乎是在哭喊,声音在空旷的芦苇荡里激起微弱的回声。
“什么?!王德贵你说清楚!位置!具体位置!”值班民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震惊。
“老鸦湾!东头的老鸦湾!芦苇最密的地方!有自行车印!你们快来吧!快啊!天要黑了!!”老王吼出最后一句,腿一软,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烂泥里,手里的“大哥大”也滑落在地,沾满了泥污。他望着迅速被暮色吞噬的芦苇荡和那具逐渐模糊的少女尸体,巨大的恐惧和寒意,将他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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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镇派出所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审讯室,在晚上九点时分,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闷热且压力巨大的孤岛。墙壁是多年前刷的米黄色涂料,如今已斑驳泛黄,布满水渍和细微的裂纹。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因线路老化且负荷着隔壁办公室的用电,光线昏黄且不稳定,时而明灭闪烁,在墙壁和对面的人脸上投下晃动的、诡谲的影子。一台老旧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吃力地摇头,扇叶转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搅动着的空气非但不能带来凉意,反而将室内浓重的烟味、汗味和一种无形的焦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强就坐在这光影摇曳的审讯室中央,身下是一张坚硬的、没有靠背的方凳。他穿着那件似乎很久没洗的灰色涤纶夹克,领口油腻,袖口磨得起毛。他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但十根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地抠弄着夹克下摆的线头,将那处的布料揉搓得皱成一团。他的坐姿显得僵硬而拘谨,肩膀微微内扣,脖子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不合身的夹克里。额头上、鼻尖上、鬓角处,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受惊的老鼠,时而飞快地瞥一眼桌子对面面色沉肃的张建军,时而扫过旁边正襟危坐、埋头记录的小李,更多时候,则是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磨损严重的水泥地面,仿佛那里有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
张建军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油漆剥落、露出木质本色的旧办公桌。桌上摊开着几样东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李强在青藤镇中学的工作证,塑封的边角已经卷曲;一双半旧的、鞋底沟壑里还嵌着干涸河泥和草屑的42码回力运动鞋;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封着的、银色金属外壳的折叠刀,刀刃在袋内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张建军自己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红蓝铅笔,但没有写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强,目光如同探照灯,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抽搐,每一次不自然的吞咽,每一次眼神的游移。这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小李坐在张建军侧后方,面前摊开的是正式的询问笔录纸,他握着钢笔,准备记录下每一句对话。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紧张和一种隐隐的亢奋——这是案件发生以来,第一个被正式列为重大嫌疑、并带到审讯室问话的人。
“李强,”张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这狭小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鼓面上,“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下午四点钟到六点钟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具体在做什么?”
李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张建军一眼,又立刻垂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发紧:“张、张所长……我,我在学校门卫室值班啊。您知道的,中学有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我们门卫……得提前到岗,不能离人的。”
“值班。”张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就是说,从下午四点,一直到我们的人晚上七点多去学校找你,这三个多小时里,你一直都在门卫室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是吗?”
“是……是的。”李强的声音更低了,手指抠衣服的动作加快,“我一直在。”
“一直在?”旁边的小李抬起头,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张建军更显锐利,“李强,我们走访了你们学校今晚负责初三晚自习的赵明理老师和孙秀英老师。他们两人都证实,大约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他们先后因为学生请假和领取教学用品的事情,去门卫室找过你,但门卫室的门锁着,里面没人。他们尝试拨打门卫室的内部电话,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这段时间,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你不在岗。对此,你怎么解释?”
李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汇成了细流,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猛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慌乱。“我……我,我去上厕所了!对,上厕所!学校那个公共厕所,在、在教学楼最西头,离门卫室远得很!走过去要十来分钟,回来又要十来分钟,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在里面蹲久了点……一来一回,加上蹲坑的时间,差不多……差不多就得一个小时!”
“上厕所需要一个小时?”张建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强,“李强,你们青藤镇中学的平面图,我这里有一份。”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张学校简易平面图,“从门卫室到西头的公共厕所,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成年人正常步行速度,往返一趟,最多二十分钟。就算你闹肚子,在里面蹲上二十分钟,顶天了。剩下的二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你去哪里了?”
“我……我就在厕所里!真的!可能……可能时间感有点误差,我觉得没多久,其实挺长的……”李强的眼神开始飘忽,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张所长,我真的只是去上了个厕所!我哪敢擅离职守啊!”
张建军没有在时间问题上继续纠缠。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那个装着折叠刀的证物袋,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令人不安的寒光。“这把刀,你认识吗?”
李强的目光聚焦在那把刀上,瞳孔微微收缩。他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认、认识。是我的。平时……削削苹果皮,裁裁纸什么的。”
“削苹果?裁纸?”张建军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李强,我们技术室的同事,对这把刀进行了初步检验。在刀刃与刀柄连接的缝隙深处,以及靠近刀背的凹槽里,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肉眼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物质残留。经过初步的联苯胺试验,呈阳性反应,确认是血液残留。目前,这些血样已经紧急送往县局技术中队,与今天傍晚在芦苇荡遇害的女学生王娟的血样进行进一步比对。同时,”张建军将证物袋稍微倾斜,让灯光更好地照射刀刃,“根据县局法医老王同志对王娟尸体上‘X’形创口的检验,推断凶器应为一把刃长超过十厘米、刃口极其锋利的单刃刀具。你这把刀的尺寸、刃口角度和锋利程度,与法医的判断高度吻合。你告诉我,你削苹果的刀,为什么会沾上可能是人血的痕迹?又为什么,偏偏与凶器的特征如此相似?”
“血?!”李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一半,又被身后墙壁的阴影按了回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刺耳:“不可能!那……那肯定是鸡血!对!鸡血!我……我前几天,在宿舍后面的小院子里,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喝了!刀就是那时候用的!肯定是杀鸡沾上的血没洗干净!张所长,你们要相信我啊!我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