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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后山小路的阴影(1/2)

抓住李强之后的五十四天,青藤镇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安宁。相反,时间仿佛一只在蛛网边缘逡巡的蜘蛛,每一次看似微小的颤动,都牵扯着整个小镇愈发紧绷、脆弱的神经。秋意已深,桐叶黄落,早晚的风里裹挟着从河面与山坳席卷而来的凛冽寒气,轻易便能穿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可镇上人心头的重压,却比盛夏的闷热更难驱散。

李强依然被羁押在县看守所,但“青藤镇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卷宗,在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案头上,并未因嫌疑人的到案而合拢,反而摊得更开,争论也更为激烈。县局技术中队最终出具的鉴定报告,像一把双刃剑,既削去了李强身上部分最尖锐的嫌疑,却又让整起案件陷入了更深的迷雾。那把银色折叠刀缝隙里的微量血迹,经市局更权威的部门复检,最终确凿为家禽(鸡)血液,排除了所有人血的可能性,包括王娟和刘艳。刀刃的微观形态特征,在更高倍率的比对下,也与王娟大腿创口硅橡胶模型提取的刃口特征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差异,无法认定为同一把凶器形成。最关键的是,对李强“离岗一小时”的最终核查,竟在邻乡那个唯一的小药店里,找到了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五时左右的销售记录,登记为“感冒清”和“去痛片”,店员对购买者的模糊描述(中年、微胖、神色匆忙)与李强有六七分吻合。加之李强的母亲确实在那段时间因流感卧床,虽然李强本人拿不出购药小票(声称丢失),药店的记录也因管理粗疏而无法直接指向他个人,但这“可能为真”的不在场证明,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足以在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嫌疑上激起无法忽视的涟漪。

审讯室内,李强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惊惶、语无伦次、苍白辩解,在经过数十次车轮战般的讯问后,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或是反复念叨“我冤枉”、“我真的只是去买了药”、“刀是杀鸡的”、“杂志是别人塞的”这几句车轱辘话。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守所灰蓝色的号服穿在他微微发福的身上显得有些空旷。面对张建军或县局预审员更加尖锐、甚至带有策略性施压的提问,他更多的是长时间低头不语,或者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审讯室墙上某一块污渍。他的嫌疑——特别是那无法解释的、潦草补签的考勤记录,与现场精液匹配的A型血,以及他作为门卫可能接触受害者的便利——依然像阴云般笼罩着他,但将他牢牢钉死在凶手位置上的那枚最关键的“钉耙”,却始终未能落下。与此同时,对全镇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摸排工作,进展得缓慢而令人沮丧。符合芦苇荡车轮印特征的自行车太多,且大多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使用记录混乱,排查工作如同在沼泽中跋涉,深一脚浅一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未能找到任何能将李强与那辆幽灵自行车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明确的恐怖更折磨人。镇上的流言风向再次悄然转变。最初对李强“千刀万剐”的激愤声讨,渐渐被一种狐疑的低语所取代。“要是他干的,咋还关着不判?”“听说证据对不上?”“别是抓错了吧?”这些声音虽然轻微,却像细密的虫蚁,啮咬着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集体安全感。一种更深层、更无从着力的恐慌开始蔓延:如果李强不是那个“划十字的恶魔”,那么恶魔是谁?他藏在哪里?他是不是正混迹于集市、茶馆、工厂,甚至可能就是某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邻居、同事、远亲?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恐惧失去了具体的靶子,反而变得更加无处不在,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女工下夜班必须由男性家属接送,已成硬性规定;中学取消了晚自习,并要求女生必须结伴而行;天刚擦黑,街道便迅速空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拉紧窗帘,仿佛黑夜本身成了需要严加防范的敌人。青藤镇的秋天,在萧瑟的自然景象之外,更添了一层人心凋敝的凄冷。

张建军的压力与日俱增,这压力不仅来自肩章所承载的职责,更来自四面八方具象化的挤压。县局每隔几天便打来催问进展的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期望逐渐转为不耐与质疑;受害者家属——刘艳父母日渐灰败绝望的眼神,王娟母亲几次哭晕在派出所门口,李娜的家人刚刚经历丧女之痛,那悲愤与追问几乎要将他灼伤;走在镇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更有深深的怀疑——怀疑警方无能,甚至怀疑是否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力量在阻挠破案。而他自己内心,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在每一次审讯僵局、每一条线索中断后便疯狂滋长一分。李强那张逐渐麻木的脸,真的属于一个能精心策划两起(甚至可能是三起)奸杀、并留下挑衅般标记的冷血罪犯吗?还是说,他们费尽力气拖上岸的,只是一条被漩涡卷进来的、无关紧要的鱼,而真正的鲨鱼,仍在深水中悠然巡弋,等待着下一次猎食的机会?

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猜疑,终于在十月十八日,一个冷雨敲窗的深秋深夜,被一桩更加残忍、更加诡异的血案,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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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对于青藤镇而言,既是屏障,也是阴影。这道起伏绵延的丘陵地带,植被茂密,以松、杉、栎为主,间杂着大片竹林和灌木丛。一条主要供护林员、采药人和少数樵夫行走的泥土小路,像一条随意丢弃的麻绳,崎岖陡峭地盘绕上山,沿途分出许多更细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道。白天,这里尚有些许人迹,山风中偶尔传来伐木的钝响或采药人的山歌;一旦日头西沉,尤其是遇上恶劣天气,整片山岭便迅速被原始的黑寂与森然吞没,成为镇上人口中各种精怪传说和禁忌故事的发源地。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八日,深夜十一点。秋雨从傍晚便开始下,不是夏天的瓢泼,而是深秋特有的、连绵不绝的冰凉雨丝,细密如针,被越来越劲的山风裹挟着,斜斜地抽打在万物之上。天空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棉絮,没有一丝星光月色泄露,纯粹的黑暗统治了一切,浓得化不开。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顺着山势冲刷而下,将后山小路的表面变成一片泥泞溜滑的险境。路面裸露的碎石被冲刷得棱角分明,踩上去极易打滑;低洼处积起浑浊的水坑,深度难测。道路两旁,是黑压压、仿佛无限延伸的松树林。风穿过层叠的松针,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悠长的呜咽,时而尖啸,时而叹息,宛若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合唱。更远处,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摩擦的沙沙声与雨声、松涛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多层次的自然噪音屏障。

护林员老刘,裹着一件厚重的、散发着樟脑丸和霉味的老式军用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条被黑暗和雨水彻底掌控的山路上。他手里那支铁壳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浓密的雨幕中显得异常微弱昏黄,仅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光束边缘被无数的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雨水顺着他的雨帽边缘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今晚本该待在山脚下那个四面透风但至少能遮雨的木制岗亭里,就着煤油炉烤烤火,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但傍晚时分,他接到镇林业站托人捎来的口信,说最近可能有外地来的木材贩子盯上了后山几片成材的杉木林,让他加强夜巡,尤其注意通往那几片林子的岔道。老刘心里骂了一百遍,这鬼天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瞎夜,哪来的蠢贼会跑上山?可他又不敢怠慢,万一真丢了木头,他那点微薄的工钱可赔不起。

他喘着粗气,爬上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弯道。这里路边有一小片空地,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这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干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不知是因雷击还是地质灾害,树身严重向山路方向倾斜,形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部分粗大虬结的树根因水土流失而完全裸露在外,盘根错节地抓住山岩和泥土,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和地衣,在雨夜里看去,犹如一头匍匐在地、正欲择人而噬的狰狞怪兽。

老刘的手电光习惯性地扫过老槐树。就在光束即将移开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在那倾斜的、布满沟壑的粗壮树干根部,似乎依偎着一个与树木本身截然不同的、柔软的轮廓。

他的心“咯噔”一下,骤然缩紧。不是树瘤,不是堆积的落叶,那轮廓……分明像是个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冰冷的雨水更甚。他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慢慢地,几乎是屏住呼吸,他将手电光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移了回去,重新聚焦在那槐树根部。

昏黄的光圈,终于清晰地笼罩了那个轮廓。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坐着,双腿微微屈起,头无力地向左侧肩膀歪斜,湿透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身上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高领毛衣,在雨夜和手电光下,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不祥,如同凝固的血液。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流淌,在她苍白如蜡的皮肤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老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电光随之剧烈晃动,女孩的身影在光影摇曳中仿佛活了过来,又仿佛只是黑暗制造的幻影。他强迫自己死死握住手电,将光圈稳定在女孩的脸上。

透过湿漉漉的发丝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年轻但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庞。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得很大,空洞地望向漆黑雨夜的上方,对刺眼的手电光毫无反应。嘴唇微微张开,唇角有一丝已经干涸发暗的泡沫痕迹。而她的脖颈处,在红色毛衣高领未能完全遮挡的地方,一圈紫黑色、近乎淤黑的掐痕,狰狞地勒进皮肉。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掐痕并非单一的一圈,而是有明显的重叠、加深的迹象,仿佛凶手曾掐住、松开、观察、然后又带着更狂暴的力量再次扼紧……这种重复施加暴力的痕迹,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近乎仪式般的残忍。

老刘的呼吸彻底紊乱,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艰难地向下移动。

女孩的红色毛衣前襟,被暴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腹部,露出里面被雨水浸透的、浅色的棉质内衣。而她的下身……老刘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

女孩的裤子被褪到了膝盖以下,两条苍白纤细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而就在那大腿根部,内侧最柔嫩的肌肤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交叉的切割伤口,构成了一个巨大、清晰、充满亵渎与暴力美学的“X”!

这个“X”,与之前砖窑厂和芦苇荡案件照片中的标记,在形态上一致,但在程度上却有了骇人的“进化”。切口极深,边缘异常整齐,甚至能隐约看到切口深处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大量涌出的鲜血被雨水不断稀释、冲刷,在她身下与泥水混合,形成一片不断扩大、颜色诡异的暗红色水洼,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铁锈腥气,即使在这冰冷的雨夜也无法被完全掩盖。

“嗬……嗬……”老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用手电光死死照住那个“X”,仿佛要用光线将它从女孩身上烧掉。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是那个恶魔!他又动手了!而且,手法更熟练,更狠毒,标记更深刻!

极致的恐惧过后,残存的职业本能和一丝镇定的碎片,支撑着老刘没有完全崩溃。他颤抖着手电,光束扫过女孩身体周围。

一个棕色的女式人造革挎包被扔在几步外的泥泞里,包口大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面小巧的圆镜摔碎了,玻璃碴反射着微光;一支口红滚到了树根旁;一串钥匙半埋在泥里;一个黑色的塑料钱包被掏空了内衬,几张零散的毛票和粮票湿透后粘在泥地上。钱包是空的。

但诡异的是,女孩纤细的脖颈上,那条细细的、看起来是K金质地的项链却完好无损。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小巧的心形,紧贴着她冰冷皮肤上的掐痕,在雨水的冲刷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而嘲弄般的金光。

抢劫?不像。如果是劫财,为何不拿走更值钱的金项链?反而掏空了可能没多少钱的钱包?

老刘的目光继续搜索,手电光一寸寸掠过湿滑的泥地、裸露的树根、散落的物品。终于,在靠近槐树主干底部、一处因树根拱起而形成的小小凹陷里,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烟蒂。

过滤嘴是白色的,上面有清晰的蓝色字体:红塔山。烟蒂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变形,但品牌清晰可辨。更引人注目的是,过滤嘴靠近烟纸的那一端,有几个明显的、深深的齿痕凹陷,仿佛抽烟的人曾用力咬住过滤嘴。在齿痕附近,还粘着一小点已经晕染开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口红,还是……血迹。

红塔山!镇上能买到这种价位香烟的地方屈指可数!

老刘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开。他再也无法承受这近距离的恐怖景象,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背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松树干上,冰冷的树皮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哆嗦着,用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摸索着摘下挂在腰间皮带上那个沉重如砖块的对讲机。这是林业站配发的,功率较大,能与山下的站里和镇派出所的特定频道联通。

他按下通话键,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哭腔和战栗的声音,穿透沙沙的雨声和呜咽的风声,传向山下:

“喂!喂!听得到吗?!派出所!张所长!呼叫张所长!出……出大事了!后山!半山腰……老槐树!就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死……死人了!又死了一个!女的!穿红毛衣!供销社的……好像是李娜!李娜啊!跟……跟前两次一样!脖子上有掐的印子!腿上……腿上划了十字!比……比以前更深!还有……有个红塔山的烟屁股!雨一直下……你们快!快派人上来!快啊——!”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民警震惊的、一连串急促的询问,但老刘已经无法清晰应答,只是反复吼着地点和“快来人”,然后背靠着松树滑坐在地,对讲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进泥水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和更刺骨的寒意将他彻底吞噬,眼前只剩下手电光晕中,那个鲜红毛衣、苍白脸庞、以及大腿上那个仿佛在狞笑的、深深刻入的“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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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势未歇,反而更加绵密冰冷。镇郊那座早已被岁月和荒弃吞噬的山神庙,孤零零地蹲伏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在雨夜中仿佛一头被世界遗忘的、正在腐烂的巨兽残骸。庙墙由粗糙的青石垒成,如今大半坍塌,豁口像被啃噬的伤口。残存的、勉强能称为正殿的建筑,屋顶瓦片破碎不堪,露出的水洼。一尊不知供奉何方神只的泥塑神像,早已倒塌在供台之前,摔得四分五裂,神像的头颅滚到角落,空洞的眼窝里积满了灰尘和雨水。供桌歪斜,布满鸟粪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股无论多少雨水也无法完全冲刷掉的、劣质散装白酒特有的酸馊气味。

几道强力手电的雪白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庙门内的黑暗,在残破的殿柱、倾倒的杂物和飞扬的尘埃中交叉扫射。光影晃动间,可以看见殿角用破烂草席和干枯蒿草勉强铺就的“床铺”,旁边散落着几个肮脏的搪瓷缸、几个空空如也的玻璃酒瓶,以及满地乱扔的、各种品牌的廉价烟头。

“赵老三!在里面就出来!”张建军低沉而威严的吼声,在空旷破败的庙宇内激起嗡嗡回响,压过了殿外哗哗的雨声。他全身早已被雨水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脸上雨水混着泥点,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灼亮如炭,紧紧锁定着干草堆的方向。

那堆干草猛地剧烈耸动了一下,一个黑影惊慌失措地坐起,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看不出颜色的酒瓶子。借着手电强光,可以看清那人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头发又长又乱,像一蓬枯草般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污垢、酒糟鼻通红的高耸鼻梁和一双因常年酗酒而浑浊泛黄、此刻充满惊恐的眼睛。他身上套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棉花外露的破旧军绿色棉袄,纽扣缺失,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同样脏污不堪、领口破烂的灰色毛衣。正是青藤镇及周边几个村子都“闻名”的流浪汉、酒鬼、偶尔小偷小摸的赵老三。

他看到门口被手电光勾勒出的、穿着警服的人影,尤其是认出了站在最前面、脸色沉肃如铁的张建军,酒意瞬间被吓飞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动物般的惊惶。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谁?!干……干啥的?我……我没钱!也没偷东西!别……别找我!”

他下意识地想往干草堆更深处、手电光难以直射的阴影里缩,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但张建军已经一个箭步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破碎的瓦砾和酒瓶,厉声喝道:“赵老三!让你别动!站起来!”

赵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身下的干草上,幸而未碎,但瓶里残余的一点浑浊液体泼洒出来,那股刺鼻的酒气瞬间更加浓烈。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就想从后墙那个坍塌了大半、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遮挡的缺口钻出去。他动作慌乱,棉袄被断墙的砖石挂住,撕拉一声扯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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