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雨季,总带着一股子缠绵到骨子里的阴湿,仿佛天空漏了个口子,将陈年的霉斑和叹息一股脑儿倾泻在这片傍水而居的土地上。六月的这场雨,从前天夜里便开始下,时疾时徐,直到次日凌晨四五点钟的光景,才算是勉强歇了口气。雨是停了,可那沉甸甸的、饱含水汽的雾气却迫不及待地填补了每一寸空间,将整个镇子严严实实地锁进一片灰蒙蒙的氤氲里。月牙湾这段河道,更是雾气的渊薮,乳白色的雾霭贴着黄浊的水面缓缓流动,吞没了对岸柳树的轮廓,也模糊了近处芦苇的梢头,世界仿佛被裹进了一块湿透的、厚重的旧棉絮。
河道清洁工林茂,就是在这样的天色里,撑着他的旧木船出了门。那船是真老了,乌篷破了几个洞,用塑料布和木板潦草地补着,船身被水流和岁月浸成一种黯淡的深褐色,每划一下桨,榫卯连接处就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像是这老河道本身在叹息。林茂今年五十八,在青溪河上干这清理水草的活儿已经二十多年,皮肤被水汽和日光腌成了酱黑色,手掌粗粝得像老树的皮。他熟悉这段河湾的每一处洄流,每一丛芦苇,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可今天这河,看着却有些陌生。一夜暴雨,河水涨了起码一尺,往日清澈的碧绿不见了,代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浑浊的土黄色,像是大地被强行灌下了太多雨水,不堪重负地吐出了内脏。水面上漂浮着断枝、烂菜叶、白色的塑料泡沫,还有各种辨认不出原状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河底淤泥被搅翻后特有的腥气,浓得有些呛人。
林茂戴着斗笠,披着厚重的蓑衣,动作有些迟缓。人上了年纪,关节就像生了锈,在这湿冷的清晨格外不灵便。他机械地挥动着长长的竹竿,竿头绑着的铁钩和网兜探入水中,捞起一丛丛墨绿滑腻的水草,甩进船舱。水草带着河底的气息,湿漉漉、沉甸甸的。雾气在他每一次呼吸间钻进钻出,须发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竹竿破水、水草落舱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有气无力的早鸟啼鸣。
竹竿前端传来的触感,就是在这片过于厚重的寂静里变得异样的。
那不是水草那种绵软缠裹的阻力,也不是木头垃圾那种硬中带脆的碰撞。那是一种……更实在、更密实的沉坠感,带着一种不祥的弹性。林茂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加了把力气,试着往上挑。份量不轻。他换了个角度,用竹竿头部的铁钩勾住,借着水流的浮力,慢慢往上提。
先露出水面的是一撮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头皮上。紧接着,是后脑勺,是颈项,是穿着蓝灰色夹克的后背——那夹克被水泡得颜色深暗,紧紧贴在身上。林茂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竹竿也跟着晃,但他像是被魇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水面,非要把那东西看个分明不可。他咬着牙,手腕猛地一翻,用力向上一抬——
“哗啦”一声水响。
一张肿胀变形的男人的脸,猛地翻转过来,仰面朝天。皮肤是那种溺水者特有的死白,透着隐隐的青灰,眼眶周围颜色更深,像是被人用脏手狠狠揉搓过。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暗色的牙龈和缝隙里的泥沙。最让林茂血液瞬间冻住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半睁着,瞳孔扩散,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一丝活气,只有被河水浸泡后的彻底浑浊。
尸体是俯卧姿势被勾起来的,翻转后,软塌塌的双臂“噗通”一声重新落回水里,激起小小的浪花。而那双脚……林茂的视线向下移,胃部猛地一阵抽搐。裤子卷到了小腿肚,泥,十个脚趾因为长时间浸泡,惨白发皱,指甲盖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呃……啊……”一声短促的气音从林茂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了气。他猛地松开手,竹竿“啪嗒”一声掉进河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踉跄着向后跌坐在湿滑的船舱里,斗笠歪了,蓑衣的带子勒得脖子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那擂鼓声甚至压过了他粗重惊恐的喘息。他死死盯着几米外水面上那个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的可怖人影,想喊,想叫人来,可嗓子眼像是被那冰冷的雾气堵死了,除了“嗬嗬”的抽气声,什么也发不出来。清晨冰冷的河风钻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凉,只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灭顶的寒意。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林茂才连滚爬爬地扑到船尾,抓起那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雾气弥漫的河岸,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凄厉的呼喊:
“来人啊——!死——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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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刚过,月牙湾平日里的静谧被彻底撕碎。
红蓝闪烁的警灯划破了尚未散尽的薄雾,在湿漉漉的芦苇叶和浑浊的河面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光影。黄黑相间的警戒带已经拉起,像一道生硬的伤口,将河岸与背后的土路、杂树林隔开。穿着制服的民警和便衣的刑警在划定的区域内忙碌走动,脚步踩在吸饱了雨水的泥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现场勘查车的门开着,露出里面复杂的仪器。空气里除了河泥的腥气,还多了一股淡淡的、属于橡胶、金属和某种消毒药水的混合味道。
青溪镇派出所所长陈峰,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之一。他没穿雨衣,只套了件半旧的黑色夹克,下身是沾满泥点的警裤和一双高帮警用雨靴。他蹲在发现尸体位置对应的岸边,那里泥泞不堪,被先期到达的民警和清洁工林茂踩得一片狼藉。但他似乎对那些混乱的脚印不感兴趣,目光锐利得像锥子,一寸一寸刮扫着稍微外围一些的泥地。雨水将地面泡得酥软,大部分痕迹都成了一滩模糊的泥水,但在靠近一丛根系发达、叶片枯黄倒伏的芦苇边缘,一些相对清晰的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涛,”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相机,这边。”
年轻的民警王涛应声快步过来,手里拎着专业的单反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他顺着陈峰手指的方向蹲下,调整焦距。“脚印?”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初出现场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止。”陈峰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虚虚地在几个相对完整的印痕上方勾勒着形状,“看走向,从那边过来,”他指向芦苇丛外一条被踩倒杂草隐约形成的小径,“到这里,停留,然后折返,消失在芦苇深处。”他仔细审视着其中一个最清晰的足跟部分印痕,“脚尖严重内收,几乎呈锐角。步幅……”他目测了一下两个相邻脚印前缘之间的距离,“不到正常成年男性的一半。非常窄,非常小。”
“内八字?还这么别扭的步子……”王涛按下快门,闪光灯在阴霾的天气里亮得刺眼,“是腿脚有毛病?还是……故意踮着脚或者踩着奇怪步子走,伪装步态?”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沿着那串依稀可辨的足迹走向芦苇丛。枯黄坚韧的芦苇秆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刮在衣服上沙沙作响。里面光线更暗,湿气更重,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开盘结交错的根系和湿滑的泥坑。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扫过地面、芦苇秆、以及任何可能附着异物的角落。在足迹消失点附近,一丛特别茂密的芦苇根部的凹陷处,几点细微的白色反光吸引了他。
那不是水珠,也不是河滩常见的贝壳碎屑。那是几撮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洒在潮湿的深色泥地上,竟然没有立刻被浸润溶解,保持着一种突兀的干燥状态。
“证物袋。”陈峰伸出手。王涛立刻递上一个小号的透明证物袋和一把小铲子。陈峰极其小心地将那点粉末连同看。粉末很细,微微反光。
“这……是什么?”王涛凑近看了看,“石灰?粉笔灰?”
“不像。”陈峰将证物袋递给他,“收好,标记清楚位置。回去检验。”
这时,另一名民警涉水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蓝色保温外卖箱,箱体上印着的某个平台标志和卡通图案被泥水糊得有些模糊。“陈所,在那边浅滩找到的,应该是死者的。初步看了,里面有几个餐盒,包装完好,没动过。还有一个手机,一个旧皮夹,里面有些零钱和证件。”民警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死者脚上确实没有鞋子。附近水域和岸上都仔细找过了,没发现。”
陈峰接过沉重湿冷的外卖箱,打开看了一眼。餐盒整齐地码放着,手机屏幕碎裂但机身还在,皮夹鼓鼓囊囊。他合上箱子,目光再次投向那串诡异的足迹消失的方向。“不是劫财。”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旁的人听,“手机、钱包,这些更值钱、更容易变现的东西都在。偏偏只拿走了鞋子……”他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这是标记。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签名。”
“签名?”王涛不解,“拿走一双旧鞋当签名?”
“对他来说,鞋可能有特殊意义。或者,拿走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他在享受。享受控制,享受剥夺,享受这种留下独特印记、看着我们为此困惑的过程。”
他们走回临时搭建的蓝色勘查棚下。县局的法医老吴刚完成初步的体表检验,正摘下手套,用酒精凝胶搓着手。老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庞瘦削,眼神是一种见惯生死后的平静与疲惫。
“老吴,怎么说?”陈峰问。
“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尸表无明显致命外伤,符合溺亡特征。”老吴的声音平直,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报告,“眼睑球结膜有出血点,口鼻腔外见蕈状泡沫,指甲缝内有泥沙,这些都是典型溺水征象。死亡时间,”他看了看手表,“根据直肠温度和尸僵程度,结合昨晚水温,初步推断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也就是雨下得最大的那段时间。”
“直接淹死的?”王涛问。
“没那么简单。”老吴拿起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几小块从死者衣领处剪下的深色布料,“闻到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