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军被拘押的第七天,柳林镇“老六棋牌室”的监控录像像一场粗糙的默剧,在派出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反复播放。画面模糊不清,角度刁钻,充斥着闪烁的雪花点和烟雾缭绕的光晕。那个自称能证明马小军清白的夜晚,被切割成无数个失真、跳跃的片段。吧台角落的时钟显示的时间似乎与系统时间存在误差;几个关键位置的摄像头在那晚“恰好”发生了周期性的抖动,导致人脸辨识度极低。被传唤来的赌客,有的眼神闪烁,语焉不详,努力回忆着那晚的牌局和输赢,却对邻座具体是谁、何时离开含糊其辞;有的则一口咬定见过马小军,但追问具体时间细节,又变得模棱两可。马小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就像一块被雨水反复浸泡的土坯,在细致的核查下,边缘开始软化、剥落,露出内里的可疑空隙。它无法被彻底证实为谎言,但也绝无可能成为将他从泥潭中拽出的坚实绳索。他依然被羁押着,像一颗卡在调查齿轮里的粗糙砂石,带来摩擦和噪音,却无法被顺畅地排除或纳入。
与此同时,县局技术鉴定室的报告被送到了陈峰的桌上,薄薄的几页纸,却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冰冷权威。关于孙梅头发上那截黑色粗毛线的分析结果,详尽而无情:“材质为廉价腈纶与少量棉混纺,表面有磨损,直径约1.5毫米。此类线材广泛应用于低档劳保手套(如建筑、搬运)、粗糙编织袋、某些廉价针织帽或低质毛衣边缘。未检测到特殊染料或功能性涂层。来源极为普遍,本镇及周边地区数以百计的小商品市场、五金店、劳保用品店均有销售,追溯源头及特定购买者几无可能。”报告的最后,技术员用括号补充了一句:“(注:此类线头亦可能来自陈旧的门帘、拖把、或某些粗糙的织物捆绑物。)”这等于宣告,这条曾让人短暂聚焦的线索,其排查价值微乎其微,它像投入青溪河的无数垃圾中的一片,迅速沉入了信息的淤泥底层,无法打捞。
青溪镇的空气非但没有因为马小军的羁押而变得稀薄,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压缩、填充,塞满了更黏稠、更尖锐的恐慌。两起雨夜命案,一个被公开拘捕、满身恶习的混混嫌疑人,所有元素都精准地戳中了市井传言最肥沃的土壤。流言如同暴雨后的菌类,在潮湿的角落里疯狂滋生、变异。茶馆里,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凶手只挑雨夜穿浅色外套、独自打伞的人下手;菜市场肉摊旁,大妈们压低声音交流着“水鬼找替身必须脱鞋,不然勾不走魂”的“老道理”;更有人翻出陈年旧账,将几十年前、十几年前青溪河每一桩淹死人的事故都描绘得绘声绘色,并与当前的案子强行勾连,仿佛整条河流自古以来就流淌着不祥。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几乎成了热线,铃声昼夜不息,充斥着居民惊恐万状的询问、邻里间捕风捉影的举报(“我家楼下那个收废品的最近老是晚上出门!”“对面那个寡言少语的租客昨天扔了一双旧鞋!”),以及一些纯粹出于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式报案。陈峰承受的压力已至极限,县局限期破案的正式文件就压在他案头,措辞严厉。市局刑侦支队的问询电话也来过两次,语气虽克制,但那无形的鞭子已然高悬。他整日埋首在案卷里,眼睛熬得通红,那串内八字脚印的石膏模型就放在手边,他时常拿起来,在灯光下反复端详,仿佛要从那扭曲的凹痕里,看出凶手的骨骼形状和行走时的姿态。他总觉得,某个关键的、甚至可能是显而易见的拼图,就隐藏在眼前这片混沌之中,但思绪却像陷在泥沼里,每一次竭力的摸索,都只带起更多浑浊的泥沙。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四,傍晚的天空再次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方式阴沉下来。但这次,乌云只是厚重地堆积,闷雷在云层深处遥远地滚动,却迟迟没有降下雨水。空气异常闷热、凝滞,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被,紧紧裹住整个镇子。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对天气和某种更深层不安的厌烦与警惕。陈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那铅灰色、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心脏像是被一只湿冷黏滑的手缓缓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坠的压迫感。他抓起内部电话,声音因过度使用和压力而沙哑:“通知所有单位,今晚全员取消一切非必要外出,加强各片区,尤其是所有河道沿线、桥梁、偏僻路段及开放式公园的巡逻密度和频次。巡逻人员必须佩带强光手电和对讲机,两人一组,遇有独行者,特别是女性、老人或深夜在危险区域逗留者,必须主动上前盘查、询问,必要时可采取劝离或护送措施。各社区民警立刻下到片区,通过一切可能方式(广播、微信群、上门)发布安全提醒,强调雨夜避免单独在河边活动。”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派出所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绷气氛,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青溪镇河网密布,岔道小径多如牛毛,仅靠现有的警力,想要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异于痴人说梦。那种明知阴影在迫近,却不知它将从哪个角落扑出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参战人员的心头。
这一夜,雨仿佛在故意考验人们的神经,它来得迟缓而犹豫。直到午夜过后,才渐渐沥沥地开始飘洒,雨势不大,但绵密持久,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孜孜不倦地刺穿着夜的帷幕,将天地浸染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的湿冷。雨声单调,却比寂静更让人心神不宁。
翌日,六月二十六日,上午七点刚过,值班室的报警电话再次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尖鸣。接警员刚拿起听筒,一个熟悉得让她心里一沉、且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炸响在耳边:“喂……喂!是派出所吗?是……是我啊!林、林茂!河、河边……我又……我又捞到一个……人!死……死人啊!在芦苇滩!你们快……快来啊!”声音里的惊恐几乎要冲破听筒,变成实体。
---
镇北芦苇滩,是青溪河一条名为“北岔河”的支流末端,形成的一片面积颇大的冲积河湾。这里的芦苇生得格外嚣张,密密匝匝,高过人头,茎秆粗壮,叶片宽大,在夏季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青黄色海洋,风过时发出沙沙的、潮水般的声响。几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泥泞小径,像狡猾的水蛇,蜿蜒钻入苇丛深处,那是捕鱼人、捞螺者和像林茂这样的清洁工长年累月踩踏出来的。雨水浸透了每一片苇叶,空气里饱和着植物汁液、淤泥腐败和河水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晨雾尚未被天光驱散,乳白色的、丝丝缕缕的雾气低低地缠绕在芦苇秆之间,让近处的景物也显得朦胧而不真实,仿佛一切都被包裹在一场潮湿的噩梦里。
林茂那艘辨识度极高的破旧乌篷木船,此刻像一条被遗弃的死鱼,歪斜着搁浅在一条小径尽头的浅滩淤泥里,船桨一支插在泥中,另一支横在船舱,滴着水。林茂本人则瘫坐在距离船头几米外的一处稍微干燥些的土埂上,背靠着一捆被雨水打湿的、前一年留下的枯黄芦苇垛。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着,发出拉风箱似的急促喘息。那双常年摆弄竹竿和渔网、骨节粗大的手,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十指深深抠进身旁潮湿的泥土里。几个先期赶到的民警围着他,试图询问情况,递上热水,但他眼神涣散,瞳孔似乎无法聚焦,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远处浑浊的河面,对周围的问话毫无反应,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声破碎的、呜咽般的音节。
陈峰和王涛带着法医老吴和技术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湿滑难行的小径,费力地拨开不断弹回、扫过脸颊的带水芦苇叶,朝着现场中心靠近。浓烈的河腥气和一种冰冷的、属于死亡的寂静感扑面而来。首先闯入视线的,是岸边浅水区一个半浮半沉的男性躯体。面朝下趴着,穿着一条沾满各色干涸油漆斑点、水泥灰浆和尘土的深蓝色工装裤,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松懈的廉价蓝色短袖T恤。尸体随着微弱的波浪轻轻晃动,背部衣物紧贴,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而最刺眼、最不容错辨的,是那双从卷起的裤脚下露出的脚——毫无遮蔽,皮肤呈现出溺毙者特有的、浸泡后的惨白与浮肿,脚底朝上,颜色青灰,趾缝间还夹着些许河底的黑色泥沙。
法医老吴穿着高筒胶靴,涉入没及小腿的冰冷河水,开始他的工作。他脸色肃穆,动作严谨而迅速。“男性,年龄约在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尸僵已在全身大关节形成并发展至高峰,尸斑固定,指压不褪色,结合水温推测,死亡时间应在昨晚十时至今日凌晨二时之间。”他翻开死者的眼睑,又检查口腔,“角膜中度浑浊,口鼻腔可见少量蕈状泡沫,但量少于典型溺亡案例,可能与尸体所处水流相对平缓、未被剧烈冲刷有关。”他取出专用的采样瓶和棉签,重点擦拭死者颈部衣领内侧和口鼻周围皮肤,“但是,这里的酒精挥发性气味……非常、非常浓烈。”老吴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专业的惊异,“初步判断,其浓度或剂量可能显着高于前两例受害者。凶手要么使用了更大剂量的酒精,要么采用了更高浓度、更快起效的制剂,或者……捂压时间更长,确保深度昏迷。”
王涛则带着手套,在技术队同事的协助下,检查死者随身物品和周边岸上区域。“工装裤口袋:半包被水泡烂的‘红梅’牌香烟,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一串共计五把的钥匙(包括一把常见的防盗门钥匙和几把较小的可能是工具箱钥匙),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被水浸透、字迹晕染但尚可辨认的纸条,是那种最简单的工资条,上面模糊地印着“吴强”、“临时工”、“木工组”、“6月第三周”等字样。“初步判断死者是装修工人吴强。没有发现钱包,没有手机。”王涛报告道,随即他的目光被尸体旁不远处岸上的地面吸引,“陈所,这边!”
陈峰立刻走过去。由于昨夜雨势不大,加上芦苇滩地表覆盖着厚厚的枯枝落叶层和茂密草根,吸收缓冲了雨水的冲击,在一处相对坚实、植被较少的泥土地上,赫然留下了几枚清晰的足迹!脚印朝向河水的方向,步幅异常狭窄,前后脚印边缘距离明显短于正常成年男性步幅,更令人瞩目的是那尖锐内收的脚尖形态,几乎呈一个锐角,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内旋的蹬踏痕迹。陈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抽出第一次月牙湾案发现场脚印的石膏模型比例照片和勘测数据图,蹲下身,进行现场比对。尺寸:41码左右。步幅:约35厘米,极窄。步态特征:脚尖内扣角度、脚跟与脚掌的着力点分布、甚至因为步幅小而可能带来的轻微拖痕倾向……所有细节,严丝合缝!
“是同一个人。”陈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面对确凿事实的冰冷沉重,“连环作案,确认无疑。他再次出手了,而且,这次他留下了更清晰的‘名片’。”凶手的自信,或者说,他对特定天气(小雨)下痕迹保留程度的精准把握,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这个发现,”老吴的声音传来,他正极其小心地用精细的镊子,在死者吴强右手指甲(指甲缝里塞满黑垢,符合其职业特征)的缝隙中,仔细剔刮着。最终,他成功获取了少许极其微量的、暗红色近乎褐色的粉末状物质,装入一个特制的微型玻璃证物瓶。“死者指甲缝内,除了常见污垢,还有微量异物,肉眼观察类似氧化铁,即铁锈。需要回去做光谱分析确认。”
铁锈?陈峰的思维立刻被触动。装修工吴强的手上沾有铁锈似乎不奇怪,可能来自生锈的工具、铁件。但关键在于,这铁锈是存在于指甲缝这个相对封闭、需要一定外力(如抓握、抠挠)才能嵌入的位置。是在挣扎反抗过程中,抓挠到了凶手持有的生锈工具?还是凶手所处的环境、交通工具(比如旧自行车、三轮车、船桨铁环)上带有铁锈?亦或,这只是吴强白天工作时不慎沾上,与案件无关?这微末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一粒微尘,暂时看不出方向,但必须被郑重拾起。
陈峰的目光,最终缓缓转向了依然瘫坐在不远处、仿佛灵魂出窍的林茂。这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常年与河水打交道的老清洁工,在短短半个月内,第三次,在凶案发生后的清晨,成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第一次,可以称之为不幸的偶然;第二次,是令人瞠目的巧合;那么这第三次呢?统计学上的概率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是命运无情的捉弄,还是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联系?
“林师傅,”陈峰走到林茂面前,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同样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那空洞失焦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语气尽可能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抚慰,“能告诉我,今天早上具体是怎么回事吗?别急,慢慢说。”
林茂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陈峰脸上,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恐惧和一种更深重的、近乎崩溃的委屈。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我……我跟平时一样……天刚有点亮,就……就撑船过来,这片的……的水草,长得快……得清……”他断断续续地叙述着,目光不时惊恐地瞟向河面那具浮尸,“船划到……划到这儿附近,我就看到……水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不像木头,也不像……垃圾袋……我……我用竹竿,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脸色更加惨白,“就……就翻过来了……脸……我的天老爷啊……我……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双手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花白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你每天都会固定来这片芦苇滩清理吗?大概什么时间?”陈峰耐心地问。
“差……差不多……这一片,水缓,爱长水葫芦和……那种缠人的水草,垃圾也容易挂住……隔一两天,就得来一次。”林茂的声音稍微连贯了一些,但颤抖依旧,“时间……看潮水,也看天气……一般……天蒙蒙亮,看得清水面了,就出来……夏天,早点凉快……”
“这片滩子,除了你,晚上或者清晨,还有什么人会来?比如,捕鱼的?或者……谈对象的年轻人?”陈峰引导着问道。
“晚上?”林茂使劲摇头,脸上露出一种“那怎么可能”的表情,“这地方,晚上乌漆嘛黑,芦苇又深,除了水鸟和……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谁来?捞螺的、下网的……嫌这边水浅,螺少,鱼也小,不爱来这边下货。至于……小年轻搞对象……”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与当前气氛格格不入的窘迫和回忆神色,“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现在谁还来这种荒郊野地?镇上不是有公园、有河边步道吗?”他的反应自然,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对“浪漫”场所的朴素认知,不像伪装。
陈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细节。他示意王涛留下安抚林茂并做更详细的笔录,自己则带着技术队,开始以发现点为中心,对这片芦苇滩进行更细致的勘查。尸体发现的位置,位于芦苇滩腹地,从主河道拐进这条支流,再蜿蜒划入这片隐蔽水域,需要不短的时间,对水道不熟的人很容易迷路或搁浅。从岸上步行过来更非易事,那些小径隐蔽曲折,夜间行走极易跌倒或陷入泥沼。凶手对这里地形的熟悉程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
下午,天气依旧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落下雨来。陈峰和王涛来到了林茂位于镇北河堤下一处偏僻角落的住处。那是一间孤零零的、低矮的旧砖瓦房,原先是属于水利部门的防汛物资临时堆放点,早已废弃多年,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块,屋顶长着几丛顽强的瓦松。房子紧贴着河堤背水坡,门前是一小片坑洼不平的泥地,堆放着一些捡来的破旧轮胎、长短不一的竹竿和木料、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以及一些辨认不出用途的杂物。紧邻着河水,空气里那股子河泥的腥气、水草的腐败味和潮气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茂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林茂那张惊魂未定、写满疲惫和戒备的脸。看到是陈峰和王涛,他愣了一下,才默默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和阴暗。空间狭小,光线只能从一扇糊着报纸的小窗户和敞开的门透进来。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颜色暗沉、打着补丁的被褥;一张脱了漆的旧方桌,桌腿用木片垫着才平稳;两把摇晃的竹椅;一个用砖砌成、贴着白色瓷砖(已有多处裂纹和污渍)的简易灶台,上面放着一个小铁锅和几个碗碟。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河泥腥气、潮湿霉味、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一种更浓烈、更冲鼻的——劣质白酒的气味。墙角的地上,歪躺着一个五升装的透明塑料壶,里面还有大约三分之一浑浊的、微黄的液体。
“林师傅,打扰了,就是再来了解点情况,你别有负担。”王涛语气尽量放松,率先开口。
林茂没吭声,只是拖过一把竹椅,闷头坐下,眼睛盯着自己沾满干涸泥巴的鞋尖,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
陈峰的目光像最细致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堆放着大量与河道清洁工作相关的物品:墙角倚着几捆粗细不同的麻绳,有的还很新,有的已经用得发黑;几张修补过的旧渔网和一张看起来较新的尼龙网折叠着堆在一起;长柄的铁耙、铁钩、竹编的耙子靠墙立着,金属部位带着水渍和锈迹;还有几件厚重的橡胶防水裤和胶鞋,湿漉漉地搭在一个木架子上,正往下滴水。一切都显得杂乱而充满日常使用痕迹。
“林师傅,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了?”陈峰开口,声音平和。
“快……快十年了吧。原来住镇里老屋,拆迁了,没地方去,就……就跟上面说了,看着这个旧屋子,顺便清理这段河。”林茂声音低沉,带着常年独处形成的木讷。
“在镇上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常来往吗?”
“亲戚?早没了。老家……在很远的外省,几十年没联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林茂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淡,“朋友……谈不上。就是一起干活的另外两个老伙计,有时候在船上碰见了,递根烟,说几句话。再就是……镇口老周面馆,有时候去喝碗面汤。”
陈峰踱步到墙角,看似随意地弯腰提起那个塑料酒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拧开盖子。一股极其浓烈、混杂着劣质食用酒精和香精的刺鼻气味猛地冲出来,与医用酒精那种相对纯粹、略带辛辣的气味截然不同。“林师傅平时喝这个?酒瘾不小啊。”陈峰盖上盖子,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林茂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还有一丝被窥探隐私的不快,但更多的是茫然:“就……干活累了,晚上喝两口,去去湿气,好睡觉。河边住,寒气重,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哦?那你知道医用酒精吗?医院里消毒用的那种。”陈峰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茂,问题转折得有些突兀。
林茂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他抬起头,看着陈峰,似乎在消化这个奇怪的问题:“酒精?酒精不就是酒吗?医院用的……那不是药吗?那也能喝?”他的表情和反应非常自然,是一种基于知识和经验范围局限而产生的纯粹不解,看不出任何掩饰或表演的痕迹。对于一个常年喝廉价散装白酒、文化程度不高的老河道工来说,分不清“医用酒精”和“饮用酒精”的区别,甚至认为“酒精”就是“酒”的另一种说法,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陈峰不置可否,放下酒壶,目光又落在那堆渔网和绳子上。“这些网,经常用吧?坏了是不是都得自己补?”
“嗯,捞水草,捞垃圾都用。坏了就补补,新的贵。”林茂回答。
“最近有没有补过网?或者,用过之后,有没有发现网上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铁锈?”陈峰问得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他的眼睛却密切注视着林茂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林茂皱起眉头,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网是去年镇上统一给换的,说是尼龙的新网,结实,不爱挂烂东西。铁锈……”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河边铁家伙是容易锈,有时候能捞上来烂自行车架子、破铁皮桶啥的,但一般那东西硬,不会往网上缠,真要挂上了,也得费劲弄下来,洗是洗不干净,但新网上好像没咋沾过。”他的回答具体而朴实,符合他的职业认知。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和王涛又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林茂近期的作息有无异常、有无注意到河道附近有可疑人员或船只、对镇西老巷那片是否熟悉等等。林茂的回答大多简短,甚至有些迟钝和颠三倒四,透着长期孤独生活形成的语言能力的些许退化,以及尚未从清晨巨大惊吓中完全恢复的惶然。他的反应,整体上符合一个老实、木讷、被接连恐怖经历吓坏了的老工人形象。
离开那间潮湿阴暗的小屋,走上略高的河堤,浑浊的青溪河在脚下无声流淌。王涛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头儿,我看他……确实不像啊。走路姿势我观察过,就是普通老人有点拖沓的步子,绝对没有那种内八字的发力习惯。而且你看他那样,连医用酒精是啥都闹不清,怎么可能搞来那么纯的东西作案?还有那铁锈,他那些工具里,铁的部分是有点锈,但都是老锈,跟他描述的也能对上。”
“疑点依然存在,而且很重。”陈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雾气朦胧的河道,“第一,三次都是第一发现人,这个巧合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概率论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一旦发生,就必须考虑其背后的非偶然性因素。第二,他对青溪河各段、尤其是这些偏僻河湾、岔流、芦苇荡的熟悉程度,全镇恐怕无人能及。哪里水深,哪里水缓,哪里容易搁浅,哪里是抛尸或藏匿的绝佳地点,他了然于胸。这为作案提供了极大的地理便利。第三,他独居,作息与常人不同(清晨作业),有大量不受打扰、也无人见证的单独活动时间,具备完美的作案时间窗口和隐蔽条件。第四,”陈峰顿了顿,“他的职业和居住环境,提供了一种天然的‘解释’——身上有河泥、水渍、异味,都再正常不过。这本身就是一种伪装。”
“可是动机呢?”王涛追问,“他和赵磊、孙梅、吴强这三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生活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老清洁工,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手法去杀三个陌生人?”
“这正是连环杀手最难以捉摸的地方。”陈峰吐出烟圈,烟雾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吞噬,“他们的动机往往不是普通的仇怨、利益或激情。可能根植于某种深藏心底的创伤记忆(或许与水有关),某种扭曲的性幻想,某种偏执的信念(比如‘净化’河水),或者仅仅是为了体验掌控他人生死、制造恐惧的权力感。甚至,可能就像他自己无意识喊出来的——‘撞邪’。当然,”陈峰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也存在另一种可能:他并非凶手,而是被真正的凶手精心挑选,甚至刻意引导成为‘发现者’的。凶手可能利用他对河道的熟悉和固定作业路线,将尸体放置在他必然会发现的地点。这样做,既可以混淆警方视线,将调查引入歧途(比如现在我们对他的怀疑),也可能满足了凶手某种变态的‘展示欲’或‘游戏心理’——看着这个可怜的老头一次次被恐惧击垮,或许也是他享受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王涛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的心思之缜密、算计之冷酷,简直令人发指。
---
夜幕降临,陈峰没有返回自己在镇上的宿舍,而是留在了派出所那间兼具办公室和临时休息功能的小房间里。房间里烟雾缭绕,桌上摊开着一幅大幅的、细节详尽的青溪镇行政地图,比例尺很大,不仅标注了主要街道、建筑、桥梁,连一些较小的巷道、无名小路、河汊、甚至废弃的码头和小型堤坝都有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