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高压和等待中又爬行了七天。对张雅丽的隐蔽监视如同最精细的昆虫学观察,记录着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清晨准时上班,脚步匆忙而略显凌乱;在卫生院里,她依旧一丝不苟,对消毒流程近乎苛刻,与同事交流简短而保持距离;下班后径直返回宿舍,途中会在固定的菜摊购买简单的食材;夜晚的灯光通常在十点前熄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疑访客,也未见她深夜外出。监视人员甚至设法近距离观察了她的步态,确认那确实是一种因紧张和焦虑而形成的急促小碎步,脚尖并无内收趋势,与现场足迹模型风马牛不相及。同时,卫生院内部的审计也在秘密进行,药房和外科门诊核对张雅丽近三个月领用的每一瓶酒精的消耗记录,虽然过程繁琐,但初步结果显示,领用量与门诊实际消耗量(根据就诊人次、器械消毒记录推算)大致匹配,暂未发现明显的、无法解释的缺失。然而,“大致匹配”并非“精确无误”,细微的差额在复杂的医疗操作中容易被掩盖,这条线索依然悬而未决。
与此同时,对河道清洁工林茂的深入背景调查,却像挖开了一片被遗忘的冻土,缓慢而艰难地揭示出一些令人惊讶的细节。调查人员远赴他几十年前迁出的原籍地,走访了仅存的几位远亲和老乡。拼凑出的林茂前半生,充满了水上的艰辛与命运的波折:他祖辈是青溪河上的渔民,他自己也曾在渔船上讨生活近二十年,是真正“水里生、浪里长”的老把式。大约十五年前,一次罕见的汛期事故中,他的渔船被卷入漩涡损毁,虽然侥幸生还,但多年的积蓄和谋生工具付诸东流,妻子也因长期贫困和惊吓离他而去。此后,他经人介绍,回到青溪镇,接替一位老清洁工,开始了与河道垃圾打交道的生活。在镇上的口碑中,林茂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老实人,但水性极佳,且有过不止一次在河边救助落水者(主要是玩耍的孩童和失足老人)的记录,镇防汛指挥部甚至曾给他发过一张粗糙的“见义勇为”奖状。这些信息,与他“三次第一发现人”的身份,似乎产生了另一种方向上的联系。
七月十七日,天空依然阴沉,但雨意阑珊,只是湿气深重。调查似乎陷入了某种泥沼,张雅丽和林茂,两条线上的线索都在延伸,却都未能触及核心。僵局之中,往往需要从最基础的物证和技术层面,寻找打破平衡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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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陈峰和王涛驱车前往县局刑事科学技术室。法医老吴和理化检验的技术员早已在实验室等待。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和仪器运转的微弱气味。
“陈所,王涛,你们要的对比分析结果出来了。”老吴指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神色严肃。
报告的核心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于酒精成分的精确比对。技术员详细解释道:“我们从三名受害者体内及衣物残留物中提取的酒精成分,经过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分析,确认为纯度极高的乙醇(Ethanol),浓度在94%-96%之间,含有微量的特定抑菌剂和稳定剂成分,与市售正规渠道的95%浓度医用酒精(消毒用)成分谱完全吻合。这种酒精具有快速挥发性,高浓度下对黏膜有强烈刺激性,可迅速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达到昏迷效果。”
他拿起另一个样品瓶,里面是从林茂小屋提取的散装白酒样本。“而林茂持有的这种散装白酒,”技术员继续道,“经过分析,其主要成分是大约50%的乙醇,但同时检出了相当含量的甲醇(Methanol)以及其他多种杂醇和醛类物质,属于典型的劣质勾兑酒。甲醇有毒,饮用后主要导致代谢性酸中毒和视神经损伤,其挥发性、刺激性以及对中枢神经的抑制效果,与高纯度医用乙醇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这种低纯度、含有杂质的白酒,即使大量使用,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通过呼吸道吸入达到致人昏迷的效果,更大的可能是引起剧烈咳嗽、呕吐和中毒症状,完全不具备作为本案迷晕工具的条件。”
结论清晰无误:凶手使用的,是专业的、高纯度的医用酒精。林茂那种廉价的、成分复杂的散装白酒,不可能是作案工具。这几乎从源头上切断了林茂通过自己持有的“酒精”作案的可能性。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关于孙梅头发上那截黑色毛线的进一步分析。技术员展示了纤维显微镜照片和化学成分光谱。“之前初步判断是腈纶混纺,更精确的分析显示,其主体是粗纺羊毛纤维,混有少量早期生产的、工艺较为粗糙的腈纶。这种粗细不匀、染色略显晦暗的毛线,以及其纺纱和染色工艺特征,更常见于大约十年至十五年前流行的、手工或半手工编织的毛衣款式,特别是当时一些中低档服装厂或家庭编织常用的线材。现代市场上已经较少见到这种工艺的毛线。”
老式羊毛线……十年前左右的款式……这个时间指向,与林茂或张雅丽的生活轨迹似乎没有直接的、明确的关联,但它为物证增添了一个模糊的时代背景。
“还有一点,”老吴补充道,指着报告末尾,“对吴强指甲缝里铁锈粉末的深入分析完成了。确认是普通的三氧化二铁,即常见铁锈,未检出特殊合金成分。来源可能是任何生锈的铁质物品,如旧工具、栏杆、车辆部件、废弃金属等。排查价值依然有限,但可以作为一个关联点,如果将来找到嫌疑工具或场所,可以进行比对。”
两份报告,像两道冰冷的闸门,一道关上了林茂通过“自有酒精”作案的可能,另一道则为那神秘的毛线标注了一个或许有用的时间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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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份确凿的技术报告,下午,陈峰和王涛再次传唤了林茂。这一次,不是在河边他的小屋,而是在派出所的审讯室。光线明亮,气氛正式。
林茂坐在椅子上,比上次更加局促不安,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眼神低垂,不敢与人对视。接连被警方调查,显然让这个本就孤僻的老人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林师傅,”陈峰开门见山,将那份酒精成分检测报告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经过检验,你屋里那种散装白酒,和迷晕受害者的医用酒精,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你的酒,达不到那个效果。”
林茂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报告,又看看陈峰,似乎没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对他不利的证据,脸色更加灰败。
“我……我没用那个害人……我那就是自己喝的……”他喃喃道。
“我们知道。”陈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们现在想弄明白另一件事。为什么三次发现尸体的都是你?林师傅,这真的只是巧合吗?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你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尸体附近?”
林茂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良久,他才用极其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然后呢?”
“我……我以前是打鱼的。”林茂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苍凉,“在河上漂了大半辈子,习惯了听水声,看水流。现在老了,睡不踏实,心里也空落落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就忍不住撑船出去,在河上转转。也不是巡逻,就是……看看。看看水涨水落,看看有没有……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克服巨大的羞耻感。“年轻的时候,在渔船上,见过有人落水,也救过……后来干清洁工,也捞过……捞过想不开跳河的。这青溪河,看着平缓,底下暗流、回水窝子不少,不熟水性的人容易出事。我反正睡不着,就想着……转转,万一碰到,还能喊人,或者……搭把手。”
这个解释,出乎意料,却又奇异地合理。一个老渔民,对河流有着本能的眷恋和警惕,失眠的夜晚在熟悉的河面上徘徊,既是一种排遣,也可能是一种潜意识的、守护者的责任感。
“你有固定的夜间出船时间和路线吗?”王涛问。
“没……没有固定。就是睡不着就去,有时上半夜,有时下半夜。路线……也看心情,有时去月牙湾那边,有时去北岔河口,万安桥那边也去过。”林茂的回答印证了他对河道各处的熟悉。
“有人能证明吗?或者,有没有相关的记录?”陈峰追问。
林茂摇摇头:“我一个人,谁证明?记录……镇上河道管理处,好像……好像以前让我晚上也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偷排污水或者乱倒垃圾,算是……算是个口头交代的差事,也没啥正式记录。对了,前年夏天,我在万安桥救护车,派出所应该……应该有记录吧?还有去年,两个半大孩子在月牙湾游泳抽筋,也是我划船过去把他们弄上来的……”
陈峰立刻示意王涛去核实。王涛离开审讯室,很快从内部系统调出了相关的报警和救助记录,并联系了河道管理处。反馈迅速传来:前年夏天的溺水救助记录属实,报警人正是林茂;河道管理处的负责人也证实,鉴于林茂常年在水上作业,熟悉情况,他们确实曾口头委托他“顺便留意”夜间河道异常情况,并无强制要求,也没有考勤记录,但林茂确实偶尔会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河上,管理处也接到过他两次关于发现可疑排污的夜间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