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鞋”这个发现,如同黑暗隧道尽头骤然亮起的一盏提灯,光束虽然纤细,却清晰地照亮了前进方向上的几块关键路标。陈峰感到,案件的底层逻辑第一次摆脱了混沌的纠缠,开始显露出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脉络。排除马小军和林茂,并非使调查陷入真空,而是扫清了认知上的障碍物;张雅丽身上的重重矛盾,则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凶手真实画像的某些扭曲特征,却终究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形象。现在,所有未经解释的、顽固存在的核心要素——内八字足迹、医用酒精、对“新鞋”的病态执着、对特定河段(月牙湾、万安桥、芦苇滩)的熟悉与选择——都需要被放置在一个能够统一解释它们的叙事框架里。这个框架,最有可能的搭建地点,就是那片被地理剖绘圈定、被流言隐约提及、始终笼罩在陈旧与隐秘氛围中的镇西老巷。
七月二十四日,天空是一整块毫无缝隙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屋顶,吝啬地透下一点惨白的天光。空气潮湿得能浸润纸张,青石板路泛着幽暗的水色。陈峰和王涛再次踏入这条迷宫般的巷道,这一次,他们抛开了所有试探和迂回,目标明确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寻找与“鞋”、“残疾”、“旧怨”、“河道”这些关键词可能产生深层关联的一切信息。巷子里比往日更显寂静,连坐在门槛上的老人都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匆匆走过,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们首先找到了上次提供关键线索的象棋摊常客,张大爷。老人正独自坐在自家那扇褪色的木门门槛内,就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地修补着一顶旧斗笠。看到陈峰和王涛,他抬起昏花的眼睛辨认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峰没有急于询问,而是在张大爷旁边蹲下身,递上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仿佛只是路过歇脚。“张伯,手艺真不错。”他看着老人灵巧地穿针引线,夸了一句。
张大爷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老了,闲着也是闲着。这斗笠跟我好些年了,补补还能用。”
“是啊,老物件用着顺手,也有感情。”陈峰顺着话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湿漉漉的巷子,“就像这老巷子,一砖一瓦,估计都藏着不少故事吧?我听说,以前这巷子热闹,靠着河,讨生活的人多。”
张大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向巷子深处,那里被更浓的阴影和交错的山墙吞没。“热闹是热闹,可也……不太平。河嘛,能养人,也能收人。”
“收人?”王涛适时地接口,语气带着年轻人恰当的好奇。
张大爷沉默了片刻,嘬了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滞不散。“嗯。出过事。差不多……得有小十年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咱们巷子里,以前有户人家,男人在镇外头的‘红星鞋厂’干活,女人在家。日子过得紧巴,但还算安稳。”
陈峰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专注地听着。
“那女人,挺贤惠的,就是命不好。”张大爷叹息道,“有一年秋天,雨下得缠缠绵绵的,不大,但能湿透衣裳。她端着一大盆衣服,去河边洗。就在……月牙湾那边,老码头的青石台阶上。那地方,你们现在去看,栏杆修得挺好,可那时候,唉……”
“那时候怎么了?”陈峰轻声问。
“那时候,那一片的木栏杆,烂的烂,断的断,好些地方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木桩子,窟窿眼大的能钻过去一个人!”张大爷的语气里带上了旧时的愤懑,“跟管河道的说过不知道多少回,总是推说没钱,等拨款。这一等,就等出祸事了。”
“那女人……滑下去了?”
“何止是滑下去。”张大爷摇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就栽进了河里。盆翻了,衣服漂得到处都是。水流看着不急,可底下有暗涌,她又穿着厚衣服,扑腾没几下,人就给卷走了。等附近听到动静的人跑过来,早就没影了。后来在下游好远才捞上来,没救了。”
月牙湾。破损的护栏。雨夜。溺亡的女人。
陈峰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那她丈夫……”
“那男人啊……”张大爷的表情变得复杂,混杂着同情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姓啥来着?陈?周?还是程?记不真了,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小X,后来就没人叫了。媳妇没了,跟天塌了没两样。最惨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陈峰和王涛都屏住呼吸。
“那女人落水那天,脚上穿的,是她男人在鞋厂干了小半年,省吃俭用,特意给她买的一双新皮鞋!棕色的,亮锃锃的,女人稀罕得不得了,平时都舍不得穿,那天不知怎么的,就穿上了。”张大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说悲剧特有的沉重节奏,“结果,人没了,鞋也掉了。那男人像疯魔了一样,沿着河岸,从月牙湾找到下游,又从下游找回月牙湾,来回找,白天找,晚上打着手电找,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泥里水里滚得没人样,就为了找那只鞋。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被人硬拖回来的。鞋,到底没找到。”
新皮鞋。丢失的新鞋。苦苦寻找而不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磁力吸引,发出了共鸣的震颤。陈峰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后来呢?”王涛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张大爷苦笑,“还能怎样?人垮了。去镇上、去县里闹过,要说法,要赔钱,说护栏不修害死人。折腾了一阵,好像给了点钱,也就那样了。再后来,鞋厂也不景气,没过两年关门大吉。那男人在厂里好像还出了点工伤,手给机器伤了,落下毛病,精细活干不了了。回到巷子里,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理。最后,不知怎么的,在巷子最里边,靠着那堵老墙,搭了个棚子,摆起了修鞋摊。靠着以前在鞋厂学的皮毛手艺,给人补补鞋,配配钥匙,勉强糊口。一个人过,白天出摊,天擦黑就收摊关门,跟谁都不多话,这些年,越来越像个影子了。”
前鞋厂工人。手部受伤。职业转为修鞋。性格孤僻到近乎隐形。居住于巷尾。
陈峰脑海中那幅模糊的拼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自动拼接。“张伯,您刚才说,他手受伤了,那……他走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腿脚方便吗?”
张大爷皱着眉,努力回忆:“走路?好像……是有点不太利索。步子迈得小,慢慢的,有时候看着有点……往里撇?我也没太仔细瞧过,他总低着头,匆匆来去。反正,不像一般人那样走路带风。”
内八字。小步幅。
最后一块关键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位置。
陈峰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张伯,您知道他具体住哪儿吗?就是那个修鞋棚子。”
“知道,巷子走到头,往右拐,最窄的那个死角,搭着油毡布和破木板的就是。门口常摆着些旧鞋和工具。”张大爷指了指方向,又补充道,“不过,我劝你们……最好别直接去。那人……哎,怎么说呢,浑身透着股不对劲,阴森森的。巷子里的小孩都怕从那路过。这几年,好像连白天都很少见他出来了,也不知道还干不干活。”
陈峰和王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豁然开朗后的凝重。他们向张大爷郑重道谢,叮嘱他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次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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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张大爷家,两人立刻返回派出所,没有片刻停留。下午,陈峰带着县局开具的正式协查函,和王涛一起直奔青溪镇政府档案室。他们需要确凿的、官方的记录,来印证张大爷口述的悲剧,并勾勒出更精确的背景。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剂混合的沉闷气味。管理员在听明来意(调查历史河道安全事故以完善当前安全预案)后,从积满灰尘的铁皮柜深处,搬出了几大本十多年前的市政建设、河道管理和安全事故汇编卷宗。
翻阅的过程枯燥而沉重。泛黄的纸张,模糊的油印字迹,格式化的公文语言,记录着那个时代的管理疏漏和个体不幸。
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
一份标题为《关于青溪镇部分河段护栏年久失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紧急报告(附照片)》的文件,日期是十一年前。报告正文措辞焦急,详细列举了多处“亟待立即维修,否则恐酿成大祸”的地点,并附有黑白照片。陈峰的手指划过清单:“月牙湾观景台东侧木质护栏缺失约5.2米,仅余残桩”;“万安桥桥洞下方沿河步行道铁链护栏锈蚀断裂,部分坠入河中”;“北岔河口旧货运码头石砌护栏基座松动,栏杆倾颓,形成宽约3米缺口”……报告最后的批复栏里,盖着几个部门的章,手写批注是:“情况已知悉。鉴于本年度市政维修专项资金已超额使用,且县财政拨付困难,上述地点的护栏维修工程暂缓至下一年度预算。责成河道管理处立即设置醒目警示标志,并加强日常巡查。妥否?请领导批示。”后面是一个潦草的“可”字。
另一份是《青溪镇“10.23”意外溺水死亡事件调查报告》。日期是十年前。报告记载:“20XX年10月23日傍晚,约17时40分,天降小雨。镇西老巷居民李秀兰(女,32岁)在月牙湾旧码头处清洗衣物时,因雨天湿滑,加之该处护栏缺失(见前述报告),不慎失足落水……经全力搜救,于次日在下游约1.5公里处发现遗体,确认溺亡……家属陈永贵(系李秀兰丈夫,红星鞋厂工人)情绪激动,认为河道管理部门对护栏长期失修负有不可推卸责任,并提出赔偿要求……经多方协调,从镇民政困难补助款项中拨付一定数额作为人道主义救助……家属最终接受处理意见。”报告里夹着一张现场勘查照片的复印件,画面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月牙湾那段河岸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护栏,只有湿滑的泥滩和几根歪斜的木桩。
还有一份是三年前的《青溪河沿岸公共安全设施全面升级改造工程竣工验收报告》,里面用欣慰的语气总结:“彻底解决了历史遗留的河道护栏安全隐患,对月牙湾、万安桥下、北岔河口等七处重点隐患点进行了高标准重建,实现了沿岸护栏全线贯通与安全达标。”
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陈峰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十年前那个秋雨绵绵的黄昏,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如何滑入冰冷的河水,她脚上那双崭新的、承载着丈夫数月辛劳和爱意的皮鞋如何被浑浊的暗流吞没;看到一个名叫陈永贵的男人如何从悲痛欲绝到申诉无门,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看着那些夺走他妻子生命的破损地点被慢慢修复,而他自己则坠入生活的泥沼,手部伤残,事业崩塌,最终蜷缩在巷尾的阴影里,独自咀嚼着发酵了十年的怨恨与绝望。
所有的点,终于连成了线,继而构成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平面:
凶手,就是陈永贵。
创伤源:十年前,雨夜,月牙湾(护栏缺失),妻子溺亡,丢失新鞋。申诉得到的是官僚化的推诿和微不足道的“救助”。
扭曲发展:十年间,怨恨从未消散,反而在孤独、贫困和残疾的催化下,逐渐发酵、变异。他将个人的悲剧,归咎于一个冷漠的、未能履行职责的“系统”,进而迁怒于所有能够安然享受修复后安全环境、尤其是那些穿着“新鞋”、仿佛拥有崭新开始和希望的“幸运儿”。
仪式构建:他选择在同样的三个地点(月牙湾、万安桥、芦苇滩——都是当年报告提及的隐患点),在同样的天气(雨夜),用可控的方式(医用酒精迷晕)制造“溺水”,并夺走受害者的“新鞋”。这既是对当年场景的象征性重现和掌控(此次他能决定生死),也是一种扭曲的“补偿”——他失去了妻子的新鞋,就要从别人那里“拿回”新鞋;社会(在他看来)未能给他公正,他就自己来执行一种黑暗的“公正”。
能力与条件:鞋厂工作经历可能接触酒精消毒流程;手部受伤但不影响实施计划;内八字步态(可能先天或后天与腿部有关)与现场足迹吻合;对河道及巷弄的熟悉无人能及;修鞋职业提供了对“鞋”的敏感和可能的藏匿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