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距离周正明落网已过去一周。青溪镇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炙烤着潮湿的大地,蒸发着过去两个月里积郁的阴霾与恐惧。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和水汽消散的气息,蝉鸣也重新变得响亮,仿佛要一口气喊尽被雨水压抑的夏日。
镇派出所却依然保持着高效而肃穆的运转。周正明被严密羁押,针对他的审讯和证据固定工作日夜不停地进行。法医、痕迹、理化检验等各部门的最终报告陆续汇总,形成了一份份铁证如山的卷宗。而周正明本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麻木、偏执的平静以及间歇性的情绪崩溃后,似乎终于走到了内心防线的尽头。
---
上午,第一审讯室。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周正明坐在固定的椅子上,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但他那双曾经浑浊而偏执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深不见底的疲惫,悔恨的碎光,以及积压了十年、终于找到裂缝喷涌而出的痛苦洪流。
陈峰和王涛坐在对面。这一次,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只有平静的引导和倾听。
“周正明,关于那三个雨夜,你能再详细说说吗?从头到尾。”陈峰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周正明盯着自己那双被铐住、伤痕累累的手,沉默了足有一分钟。然后,他开始讲述,声音嘶哑而缓慢,像一个蹒跚行走在记忆沼泽里的老人。
“鞋摊……是个好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脚。”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鞋,是我的习惯了。旧鞋,破鞋,我看怎么补。新鞋……新鞋我也看。看款式,看干净不干净,看穿的人高不高兴。”
他描述了如何“选中”目标:赵磊,穿着崭新的运动鞋送外卖,鞋帮上的标签都没撕干净;孙梅,下班后换上崭新的皮鞋,在超市门口小心地避开水洼;吴强,早上穿着新帆布鞋来镇上做工,鞋底的白边在晨光里刺眼。“他们都有新鞋,都在河边那些地方走……月牙湾,万安桥,芦苇滩……那些地方,栏杆以前都是坏的,秀兰就是在那儿没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下雨天,我心里就乱,睡不着。雨声一大,就像秀兰在喊我。”他描述着雨夜的跟踪:提前踩点,确认路线;穿着深色旧雨衣,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利用小巷和河岸死角移动;耐心等待,直到目标落单,走向预先选定的、相对隐蔽的河段。
“酒精和布,一直随身带着。鞋厂倒闭前,我悄悄拿了几瓶。我知道管用。”他承认,靠近目标时,他会假装问路或低头匆匆走过,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或者从背后悄然接近,用浸透酒精的布巾猛地捂住对方口鼻。“很快,几秒钟,人就软了。没声音,不挣扎。”他的左手无力地垂着,演示这个动作主要依靠右手和身体的力量。
“然后……拖到水边。不沉,就放在浅水里,脸朝下。”他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雨大,水流会动……就像,就像不小心滑下去一样。”他特别强调,一定会脱下受害者的鞋子,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的旧布袋里。“鞋……不能留在那儿。那是我的。”
关于足迹,他给出了意外却合理的解释:“我腿脚……从小就这样,走路往里拐,步子迈不大。左手废了以后,右边身子用力多,走路更别扭。下雨地滑,脚印容易留……我知道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没想过这个会……会被你们当成线索。”
至于自行车,他确认就是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车,是当年用工伤补偿金买的二手车,一直没换。“方便,巷子、河边都能走。下雨骑,印子一会儿就没了。”吴强指甲缝里的铁锈,很可能是在被拖拽时,手抓到了生锈的车架或轮轴。
他叙述的细节,与现场勘查、物证鉴定、法医结论以及警方重建的作案过程严丝合缝。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严谨”。
然而,当被问及为何要选择“新鞋”作为核心标记,并如此执着时,一直还算平静的周正明,情绪突然失控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冲刷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我恨的不是他们!不是那些穿新鞋走路的人!”他嘶吼起来,声音破裂,带着哭腔,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前倾,手铐哗啦作响,“我恨的是当年那些不管事的人!是那些说‘没钱修’、‘没办法’、‘要研究’的人!是那些栏杆!破破烂烂摆了那么多年,没人管!秀兰掉下去了,他们轻飘飘一句‘意外’、‘人道救助’就完了!我的手废了,没人管!我们活该吗?!我们的命就那么贱吗?!”
他哭得像个孩子,又像个绝望的困兽,十年积压的委屈、愤怒、无助和丧妻之痛,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我知道我错了……我杀了人,我该死……可我控制不住啊!每次下雨,每次看到新鞋,每次走到河边,我就觉得……有一股火在烧我,有一股声音在叫我……叫我把那些‘好的’、‘新的’、‘高兴的’都毁掉!叫我也让别人尝尝失去的滋味!秀兰的鞋没了,他们的鞋也别想好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