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地,万仙城。
作为万族汇聚之地,此城风貌与人类主导的仙城大相径庭。建筑风格粗犷而奇诡,融合了无数种族的审美与习性。街道上,各族修士往来穿梭,妖气、魔氛、灵光交织,形成一片光怪陆离而又生机勃勃的景象。
城中心,风云楼高耸入云,乃是城中消息最灵通、也是消费最昂贵的酒楼之一。顶层雅座,临窗可俯瞰城池美景。此刻,凌河(化名敖土)正与三位姿容各异、皆堪称绝色的女修围坐一桌。
狐族的苏玥巧笑倩兮,虎族的白云冰英气勃勃,羽族的纯银翎清冷出尘。三位美女相伴,凌河虽顶着敖土的假名,心中略有忐忑,面上却谈笑自生,俨然一副风流不羁的龙族子弟模样。
“敖土大哥,尝尝这‘龙涎酿’,可是风云楼的招牌,等闲修士一年也未必舍得喝上一壶呢。”苏玥亲自为凌河斟酒,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酒液呈琥珀色,倒入杯中香气并不浓烈,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岁月般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
白云冰端起酒杯,姿态豪迈不减女子英姿:“敖土大哥,我们虎族与龙族携手共治这龙脊地已有数万载,今日相逢即是缘分,云冰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尽显虎族爽利。
凌河如今是“龙族”身份,自然不能露怯,举杯相迎,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一股暖流滑过,随即磅礴的灵气轰然散开,冲刷着四肢百骸,其中更隐隐蕴含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龙族威严气息,让他头顶的碧玉龙角都微微发热。他心中暗惊,这酒果然名不虚传。
纯银翎亦起身,她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玉盘:“银翎也敬敖土大哥。龙族与虎族前辈守护此方安宁,万仙城方能成为我等万族修士的庇护之所。城中万族繁杂,但龙族身影却甚少得见,今日能与敖土大哥同席,实乃幸事。”她举止优雅,饮酒也是浅尝辄止,与白云冰风格迥异。
凌河再次举杯,与纯银翎轻轻一碰,仰头饮尽。两杯龙涎酿下肚,他感觉体内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苏玥见他喝得爽快,掩口轻笑道:“两位姐妹,可莫要再灌敖土大哥饮酒了。这龙涎酿价值不菲,小心把他喝穷了,下次可不敢再请我们了。”
凌河闻言,好奇地拿起酒瓶端详,只见白玉瓶身上以古篆刻着三个大字——龙涎酿。他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戏谑问道:“这酒……不会真是用龙族口水酿的吧?”
此言一出,苏玥被他这清奇的想法逗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白云冰和纯银翎也是忍俊不禁。
白云冰笑着解释:“敖土大哥说笑了。此酒乃是以沾染了真龙气息的‘龙涎草’为主料,辅以上百种灵果仙泉,埋于龙脉之下百年方能成酿,取其名贵与神异之意,并非……并非那般不堪。”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不觉间转向了当下最敏感的战事。
白云冰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敖土大哥从东域而来,不知对眼下东域与我中域连年不绝的战事,有何看法?”
凌河把玩着酒杯,故作漫不经心道:“东域与中域,打打停停不知几万年了,我们这些边缘散修,法力低微,入不了大局,操心也是无用。”
白云冰却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敖土大哥此言差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待我等修为精进,臻至化神、炼虚之境,必被宫中征调,参与这无尽战事。可以说,城中每一位修士的未来,都与这战局息息相关,怎能置身事外,不管不顾?”
凌河叹了口气,一副看透世情的模样:“世事无常,风云变幻。待我们修到那般境界,怕是千百年后了。届时或许战事已停,又或许我等蹉跎岁月,始终困于元婴之境,也未可知。想那么远,徒增烦恼。”
纯银翎轻声道:“敖土大哥说笑了,龙族寿元绵长,即便循序渐进,硬磨时光,抵达合体境也非难事。不像我等族群,若无机缘,不勤加苦修,稍有懈怠便可能道途断绝,身死道消。”
凌河晃了晃杯中残酒,语带讥讽:“我观此战,有时觉得如同儿戏。双方大乘修士皆不出手,只让化神,炼虚,合体修士在前线没日没夜地厮杀,耗费无数资源,涂炭生灵,却不知究竟图个什么?意义何在?”
白云冰听他言语间似对高层有所不满,眼中精光一闪,趁势道:“东域紫霄震雷宫仗势欺人,连年征伐,已侵占我龙脊地疆域逾百万里!人族势大,屡屡欺凌我万族同道。敖土大哥虽是东域修士,但身具龙族血脉,若有朝一日修为精进,被东域征召入伍,届时便是我中域龙脊地的敌人,战场相见,岂不尴尬?不若……大哥就此留在龙脊地,留在万仙城,以龙族之尊,为我万族出一份力,大哥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苏玥脸上笑容瞬间收敛,猛地站起身,面带薄怒:“云冰!你喝多了!今日我们与敖土大哥初次相聚,把酒言欢,为何一再挑起争端,谈论这令人心烦的战事?那战场上的厮杀,与我等今日之欢何干?你难道忘了,栖霞宫中多少龙族儿郎为此战捐躯?如今龙族为何式微,不正是为庇护万族,流了太多血吗?!敖土大哥虽是东域人士,但身为龙族,自有其立场与考量,何须你在此咄咄逼人?!”
纯银翎也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云冰她也是心直口快,并非有意针对敖土大哥。她只是……只是不希望将来有朝一日,我等与敖土大哥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伤了今日这份缘分。”
白云冰却毫不退让,也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凌河,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若他不表明立场,我们又怎知他将来是敌是友?恐怕就连此刻,是真心与我们饮酒,还是另有所图,也尚未可知!”
面对这骤然紧张的气氛和白云冰几乎挑明的质疑,凌河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龙涎酿直接端起,仰头“咕咚咕咚”地灌入口中。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少许,打湿了衣襟。他将空瓶往桌上重重一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目光扫过三女,最后落在白云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酒意,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清醒:“白云冰,你如今才金丹中期修为,便已开始为万族修士的未来劳心费神,谋划出路了?不错,你将来必有一番作为。”他话锋一转,指向空酒瓶,“只是,这龙涎酿虽好,喝多了,也是会伤身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了几分:“不论中域,还是东域,皆为这重元大陆之生灵。立场需要鲜明,屁股更不能坐歪,这是根本。但谁对?谁错?白云冰,你真能说得清楚吗?若连为谁而战,为何而战都弄不明白,那这无休止的征战,意义究竟何在?你们三人,谁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一问,如同重锤,敲在三女心头。苏玥、白云冰、纯银翎面面相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平日里似乎理所当然的理由,在此刻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种族大义?生存空间?资源争夺?这些听起来都对,却又似乎都无法完全解释这绵延万载的血腥。她们缓缓坐下,一时皆默然无语。
白云冰胸中郁气难平,猛地一拍桌子,高声道:“掌柜!再上十斤龙涎酿!今日,我要一醉方休!”
苏玥欲要阻止,却被凌河用眼神示意按了下来。
酒很快送上。白云冰抓起一瓶,拍开泥封,仰头便灌,辛辣的酒液刺激得她眼圈微微发红。一饮而尽后,她将空瓶顿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敖土大哥,方才是我失态了,言语多有冲撞,还请见谅。”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与愤懑:“我族中五姐,名唤白铙,与栖霞宫的龙族敖嬴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是一段佳缘。可……可龙族高层却以族规不容为由,硬生生将二人拆散!我五姐悲痛欲绝,心魔丛生,在化神中期时便不顾一切冲入战场,与东域修士以命相搏……最终,她……她得偿所愿,被数名同阶围攻,力战而亡……”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我恨东域的入侵者,也恨……恨龙族的冷酷无情!”
凌河表情复杂地看向苏玥,神识传音道:“你明知她有此心结,为何还邀她前来?”
苏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懊恼,扭过头去,不敢与凌河对视,传音回道:“我……我本以为过去这么久,她已放下些许……谁知……”
纯银翎轻轻抚摸着白云冰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