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霜崖的石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叶璃和谢无妄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融冰后的湿气，扫过他们的衣角。

谢无妄忽然停下。

叶璃也停了下来，侧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右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的天光已经完全亮开，山脊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左眼的位置——那里空着，没有眼罩遮挡。

“谢谢你。”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

叶璃怔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看着他肩上还未完全褪去的伤痕。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也不是战斗时带着火气的笑，而是很轻、很稳的一种表情。

“我也是。”她说。

两人重新迈步。这一次，谢无妄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叶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扣紧，掌心贴合，温度彼此传递。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笑声。是四族战士在营地里收拾残局，有人抬着破损的盾牌往回收，有人把熄灭的火堆踢散，还有人在争论谁打倒了最后一根触手。声音断断续续，却很真实。没有压抑，没有警惕，只有疲惫之后的松懈与轻松。

叶璃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路上。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是逃命，后来是修炼，再后来是被迫出战。每一次踏上它，都意味着危险或离别。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是走下来的。

不是逃离，不是奔赴战场，而是走向外面的世界。

谢无妄的手很稳，指节有些粗糙，握久了会磨人。但她没松开。狐火命格还在体内流转，平时安静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现在，它微微发热，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心焰罗盘没有震动，也没有发出预警，只是在血脉深处泛出一点暖意，仿佛回应着什么。

他们走过一段陡坡，脚下的石头开始变得平整。这是夜昙族人修的路，用寒玉掺着岩浆凝固后铺成，坚硬且不易滑倒。以前只有长老和守卫能走，外人踏入会被结界排斥。现在结界开了，整条路都敞开着。

一个年轻的人鱼战士背着包裹从旁边经过，看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弯了下腰，然后快步离开。他的动作有些拘谨，但也足够真诚。

叶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应那个礼。有些事不需要言语确认。当人们不再害怕你的眼睛，不再避开你的影子，当你走在路上不会引来惊慌，那就说明一切真的变了。

谢无妄依旧沉默。他走路的姿态很正，背挺得直，步伐沉稳。即使戴了眼罩，即使左眼空荡，他也没有半点迟疑。他知道方向，也知道该去哪。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叶璃忽然开口。

“记得。”他说，“你在冰窟里，手里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

“那是魂器碎片。”她纠正。

“反正你当时想砸我脑袋。”

她轻哼一声：“你闯进来，我还以为是冥渊派来的。”

“那你为什么没砸？”

她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敌人。”

他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风吹得更暖了些。远处传来狼群的叫声，不是战斗时的嘶吼，也不是警戒时的低鸣，而是一种悠长的、近乎欢快的嚎叫。那是苍牙和他的部下在归队。他们不会留在霜崖太久，荒原上有他们的领地，也有需要重建的家园。

又走过一段路，地面开始出现裂痕修补后的痕迹。黑色的封印符文嵌在石缝中，隐隐发光。这是谢无妄留下的雷纹，用来加固地脉连接。每一道都耗了不少力气，但现在看来，值得。

“接下来去哪儿？”叶璃问。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也太自由。过去十年，她的选择只有两个：活着，或者完成任务。现在突然有人问她想去哪里，反而让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但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先去烬海。”她说，“那里的火山口还有残余裂隙，如果不封住，迟早会再爆。”

“可以。”他说，“顺路。”

“不是顺路。”她瞥他一眼，“你明明要去浮岳。”

“改主意了。”他说，“烬海也重要。”

她没拆穿他。其实她知道，他原本计划直接回玄骸旧址，处理宗门分裂后的事务。那边还有不少叛徒残党，也有等着他做决定的弟子。但他现在愿意绕远路，陪她先解决隐患，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高台区，脚下是大片开阔的斜坡。再往下，就是通往五域各处的岔道。左边通向幽原荒漠，右边延伸至归墟海岸，正前方则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直指烬海方向。

他们朝着正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