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中军大帐,昏黄的天光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小乙眯了眯眼,又回到了那人声鼎沸的校场。
他走回了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队列位置,拿起那柄磨出了包浆的木刀,继续操练。
周遭的一切,喊杀声,喘息声,木器撞击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变得不那么真切。
唯有心口那团火,烧得愈发滚烫。
一旁的年虎扭过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小乙也看向他,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点沉重与决绝,便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年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小乙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日的操练,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反复磋磨着这群新兵蛋子的筋骨与锐气。
待到收操的号角吹响,回到营帐中,几乎人人都是一滩烂泥,瘫在地铺上,只剩下哼哼唧唧的力气。
哀怨声,此起彼伏。
小乙却不觉得半分疲累,比起那段时日的魔鬼般的折磨,这点操练,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转头看向邻铺的年虎。
那汉子大马金刀地躺着,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吹着不知名的小调,调不成调,却自得其乐。
这点苦,对于一个在山林间与豺狼虎豹争食的汉子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
小乙本以为,徐德昌那番话后,自己很快便会被投入那座名为战场的绞肉机里。
可未曾想,接下来的数月光景,日子竟是古井无波。
日复一日,都是在校场之上,汗水浸透戎衣,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缺了胳膊少了腿的老卒,被姜岩请过来。
他们靠在旗杆下,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打量着这群新兵,懒洋洋地讲述着战场上的要领。
如何分辨西越蛮子的号角声,哪种是佯攻,哪种是死战。
如何排列阵型,才能让身边的弟兄,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小乙对那些一板一眼的校场招式,早已没了半分兴致。
那些花架子,比起他所学的东西,差了不止一个十万八千里。
可对于那些老卒口中的排兵布阵之道,他却听得比谁都认真,仿佛一个即将饿死的人,看到了满桌的珍馐。
他总是凑在最前面,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会不断追问一些细枝末节。
譬如,风向对弓箭手的影响,譬如,如何在沙土地上快速构建防御工事。
那些问题,刁钻得让老卒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不远处的姜岩眼中。
这位面冷心热的校尉,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一个黄昏,趁着无人注意,他悄悄塞给了小乙一本书。
那书,没有封面,甚至连个名字都无。
翻开来,里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
一看,便知是手抄之物,且抄录之人心思不宁。
可细细看去,书里的内容,却让小乙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上面所载,尽是些战场之上排兵布阵的诡谲技巧,以及一场场血淋淋的实战记录。
胜,是如何胜的。
败,又是为何而败。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铁与血的腥气。
小乙立时便明白了,这定然是姜岩的手笔,是他这十数年在刀口上舔血,用命换来的心得体会。
这份人情,重逾千斤。
自那以后,小乙每晚都会点上一盏油灯,在昏暗的光晕里,逐字逐句地仔细翻读。
他仿佛能透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看到尸山血海,看到旌旗变幻。
一旁的年虎好奇,也曾凑过脑袋来看。
可瞅了半天,只觉得那些字,他认识字,字却不认识他,看得头昏脑涨。
他兴致缺缺地躺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都到这鬼地方了,马上脑袋都要没了,还看这玩意儿作甚?”
小乙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上一个关于“诱敌深入”的战例。
时间,在这枯燥的操练与深夜的苦读中,如指间沙般飞快流逝。
边关的风,吹绿了草,又吹黄了它。
转眼,半年光阴,一晃而过。
这一日,校场之上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除了这些被练得黑瘦精悍的新兵,还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个个气息彪悍。
一个斥候打扮的汉子,大步走上了中央的高台,挥手叫停了所有人的训练。
他的声音,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粗粝而响亮。
“边关吃紧,西越蛮子又不安分了!”
“你们这群兔崽子,也在这儿练了半年,不能白吃军饷,不干人事!”
“该是你们上阵杀敌,换取功名的时候了!”
台下,一片死寂,旋即又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斥侯冷笑一声,继续道。
“不过,在上阵之前,还有一项咱们神武营的老传统。”
“过三关!”
新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不知这“过三关”是何物。
斥候指了指身后肃立的三人。
“我身后的这三位,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爷爷。”
“瞧见没,这位,一手箭术,能在百步之外射穿苍蝇的左边翅膀。”
“中间这位,天生神力,一对拳头能砸碎花岗岩。”
“最后这位,使得一手好枪,据说枪尖上,至少挑死过五十个西越蛮子。”
“他们不是将军,不是校尉,屁都不是。”
“但他们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这群新兵里,有谁,能胜过他们三个中的任意两个。”
“往后上了战场,便可直接擢升为百夫长,统领上百号弟兄!”
“有种的,就给老子滚上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