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顺治四年,二月十三,北京。
夜枢将转,墨色正酣。
这一时间的北京城,还在沉睡,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尚书府书房里的烛火,却已摇曳了整整一夜。
范文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已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纸是辽东特制的桑皮纸,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
“二月初六,我军先锋已抵义州,朝鲜军列阵江畔,约万余人。初七清晨,镶白旗前锋冲阵,朝鲜军溃,斩首八百余级,俘三百。我军伤亡不足百。摄政王谕:大军即日渡江,直捣汉城。”
他放下军报,指尖在“伤亡不足百”几个字上轻轻摩挲。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幽深的光。
“果然不堪一击。”
范文程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
朝鲜多山,河流纵横,真要把八道全部打下来,怕是得拖到盛夏。
而盛夏一到,南方的梅雨、北方的蝗灾,还有那些藏在深山里的义军……
窗外的梆子声穿过庭院传来,四更天了。
“老爷,”
管家范忠在门外轻声唤道,“寅时三刻了,该准备上朝了。”
范文程这才从沉思中惊醒。
是了,今日是照例的大朝会。
多尔衮率大军东征后,这紫禁城里,前后召开了两次朝会,
每一次,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事。
头疼哈。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根针在扎。
连续多日的失眠让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进来吧。”
范忠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朝服和铜盆的丫鬟。
更衣、净面、梳头,一套流程在沉默中进行。
铜盆里的热水蒸腾起白雾,模糊了镜中那张略显苍老的脸——额头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老爷,”
范忠一边为他整理补服上的皱褶,一边压低声音说,“昨儿夜里,慈宁宫的小太监来了一趟。”
范文程的手微微一顿:“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送了些时令点心,说是太后赏的。但老奴瞧着,那太监在府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
“看什么?”
“看咱们府上来往的人。”
范忠的声音更低了,“老奴特意让门房留意了,今儿一早,刑部陈大人家、户部李大人家的轿子,都从咱们门前绕了一圈才往午门去。”
范文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真是不省心哦。
——。
卯时正,范文程的绿呢大轿停在了午门外。
轿帘掀起,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未散尽的夜露气息。
他走下轿子,整了整朝冠,抬眼望去——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
文官绯袍,武官甲胄,在熹微的晨光中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列。
“范大人早。”
“范阁老安好。”
见他走来,问候声此起彼伏。
范文程一一颔首回礼,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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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六部尚书的位置,而他身为内院大学士,首席辅政,位置还要再往前半步。
就是这半步,在这紫禁城里,便是天壤之别。
他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有敬畏,有嫉妒,有试探,还有今天格外明显的某种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