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水在黑夜里奔腾,涛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重庆城南侧,城墙底部,一道五尺宽、六尺高的水门隐在黑暗中,
临江而建的铁栅栏被江水拍打,发出沉闷的呜咽。
栅栏间隙不到半尺,只能伸进一只手臂。
眼下赶上战时,这在栅栏外,又是加上了一道铁闸,铁闸已经被胳膊粗的铁链缠绕锁死,浸在下方浑浊的江水里。
门内则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石砌甬道,直通城内一条排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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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初。
陈大勇带着几十名麾下的心腹,正在贴着墙根儿处的阴影缓缓移动。
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兄,一行人脚步轻得像是夜行的猫。
水门旁的哨所里,透出昏黄的火光,映出两个抱着长矛打盹的守军影子。
“按计划行事。”
陈大勇压低声音,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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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名心腹手下立刻四下散开,隐入墙根、石堆、灌木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大勇整理了一下衣甲,带着五名亲信,缓步走向哨所。
脚步声惊动了门口打盹的守军。
其中一人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陈大勇身上的军官甲胄,连忙推醒同伴,两人慌慌张张站起。
“哪位将军?”
年纪稍长的守军试探着问。
“王忠将军麾下,陈大勇。”陈大勇声音平稳,
“周什长在吗?”
“在、在里头!”守军赶紧让开道。
陈大勇迈进哨所。
这是一间简陋的石屋,墙上挂着一张弓、两柄腰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水门这地方,太平年月都没人管,何况战时?谁会从水路攻城?长江水这么急,游都游不过来。
守这里的大都是些老弱残兵,或者得罪了上官被发配来的。
老周是如此想的,所以他此刻正歪在哨所里的条凳上打鼾,瞅着他似四十多岁的模样,其脸上的那道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眼下他睡得正香,正梦见自己在家吃面。
三两片肉,七粒葱花。
恩,真香。
(?ω?)
……
……
他这才刚端起碗,就被推醒了。
“谁他娘……”
老周猛地一颤,睁眼的瞬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这是老兵的本能。
“周叔,是我。”
待看清是王忠的外甥陈大勇,他才松了口气,揉着眼睛坐直身子。
“是大勇啊……”
老周打了个哈欠,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大半夜的,啥事?”
陈大勇凑近些,压低声音。
“刚得到消息,闯军可能从水路偷袭。”
“水路?”
老周眉头皱成了川字,脸上的疤随之扭动,“这江水急得能冲走石头,闯军能游过来?就算游过来,这铁栅栏、铁闸门,他们拿头撞?”
“闯贼狡猾,谁知道会使什么手段。”
陈大勇神色严肃,“王将军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周叔,让你的人都集合,我有话说。”
老周有些疑惑,他盯着陈大勇看了两息,最终点了点头。
王忠是他的老上司,当年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他记着。
“成。”
老周起身,走到哨所门口,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哨声在江风中传开。
水门附近,从墙根下、石堆旁、哨塔里,陆续走出一个个身影。
这些都是守水门的老兵,大多四十往上,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腿脚不便,拢共五十人,慢吞吞地聚到哨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