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前，”苏明开场，“两个文明在猜疑与恐惧中相遇。我们以为那是终结的开始，或是开始的终结。”

他的声音通过翻译系统传遍会场，也通过量子链路传往收割者母星，甚至——所有人都知道——传往守望者的接收阵列。

“但我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不是征服，不是服从，不是保持距离的冷漠观察。我们选择了……学习。向差异学习，向矛盾学习，向彼此身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部分学习。”

全息投影展示着百年来的关键时刻：第一次茶会，联合实验室的突破，纳米危机时的团结，双生树的第一次开花，第一个双文明婴儿的诞生（通过基因与数据融合技术），第一首用光语和汉语共同创作的交响诗……

“今天，我们要评估的不是技术成果，不是经济收益，不是军事平衡。”苏明环视会场，“我们要评估的是：两个文明的相遇，让彼此变成了什么？让宇宙多了什么？”

凯恩接话：“作为收割者文明的长老，我必须承认：这一百年，我们被改变了。不是被削弱，是被丰富。人类的‘直觉’‘情感’‘对无意义之美的执着’，这些我们曾经视为低效缺陷的特质，现在被我们视为……珍贵的另一种智慧。”

他调出数据：“过去五十年，收割者文明的创造性产出增长了300%。不是因为技术突破，是因为我们学会了‘容错’——允许不完美的尝试，允许无目的的探索，允许逻辑之外的灵感。这些，都是从人类身上学到的。”

人类方代表发言。第一位是磐石，现在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作为曾经最激烈的反对者，”他的声音依然有力，“我必须说：我错了。不是错在想要保护人类独特性——那永远是对的。我错在认为保护的方式必须是排斥和恐惧。”

他指向会场中的双文明代表：“看看这些人。他们既爱人类的历史，也欣赏收割者的逻辑；既庆祝中秋的月亮，也理解光符的诗意。他们没有失去自我，他们拥有更宽广的自我。这证明了：融合不是替代，是扩展。”

发言持续了一整天。科学家展示联合研究的突破：基于人类直觉与收割者逻辑共同开发的“灵感引擎”，已经能解决一些单一文明无法破解的宇宙难题。艺术家展示融合创作：光墨画在拍卖会上创下天价，因为它们是“两个宇宙的对话”。普通公民讲述生活变化：北京的胡同里有了光灯笼，收割者的数据花园里有了茶室。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融合产生了价值。

但就在会议即将进入最终决议时，异常发生了。

不是来自会场内部，来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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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七分，杭州上空。

首先注意到异常的是研究中心的天文台。监控显示，太阳系外围的奥尔特云区域出现了“空间褶皱”——不是自然现象，是某种技术干预的痕迹。

紧接着，全球所有的玄石样本同时发光。不是温和的脉动，是刺目的、警报式的闪烁。

会场中，艾莉丝的个人终端震动。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

“各位，”她站起来，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突然安静的会场，“我们收到了守望者的直接通讯。不是通过玄石中转，是……定向广播。面向整个太阳系。”

全息投影切换。不再是会场的画面，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星空中，浮现出光符——不是收割者的光符，是更古老、更复杂的符号。同步翻译系统艰难地工作着，逐字输出：

“致地球-收割者共生实验体：

百年观察期结束。

根据《宇宙文明发展观察协议》第7条第3款，现进行最终评估。

评估方式：现实压力测试。”

“现实压力测试？”苏明低声重复，“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天空变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化。杭州正午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被无形的手划开。裂痕内部不是黑暗，是流动的、无法形容的色彩，仿佛另一个宇宙的剖面。

人群哗然。有人尖叫，有人试图逃跑，但更多的是震惊地呆立。

凯恩的光晕变成最高警戒的鲜红色：“空间撕裂……这是守望者的‘现实干预’技术。它们在修改局部时空结构！”

裂痕开始扩张。从最初的几十米，扩展到数百米，数千米。更可怕的是，裂痕边缘开始“滴落”物质——不是液体，是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落在地面上，迅速固化成晶体结构。

“它们在投放‘测试环境’！”星辉惊呼，“这是记录中的文明测试手段——创造一个异常环境，观察文明如何应对！”

晶体在地面蔓延，所到之处，人类建筑开始变形：砖石结构融化成液态，然后重组为完全陌生的几何形状。树木被晶体包裹，变成发光的雕塑。甚至空气都在改变成分——氧气含量急剧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惰性气体。

“必须疏散！”苏明对着麦克风大喊，“所有人员立即前往地下掩体！重复，立即疏散！”

但混乱已经开始。晶体蔓延的速度太快，已经有部分会场出口被堵塞。

更糟糕的是，通讯中断了。量子链路被干扰，无线电被屏蔽，甚至连人类的神经网络接口都出现紊乱。

“它们在测试什么？”艾莉丝一边协助疏散，一边问凯恩。

“文明在极端压力下的行为模式，”凯恩快速回答，“这是最高级别的测试。历史上，只有七个文明接受过这种测试……其中五个失败了。”

“失败会怎样？”

“文明重组。强制退回到测试前的状态，但会失去所有测试期间的记忆和发展。”

也就是说，如果失败，人类与收割者这一百年的融合将化为乌有。两个文明会回到初见时的状态，甚至更糟——可能被强制分离，永远禁止接触。

晶体已经蔓延到主席台。苏明脚下的地板开始液化，他踉跄了一下，被艾莉丝扶住。

“我们必须合作应对，”艾莉丝说，“这是测试的核心——看我们是否能真正融合应对危机，还是各自为政。”

凯恩点头。他的仿生载体展开力场，暂时阻止了晶体的蔓延：“但如何合作？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有什么规则。”

就在这时，林雨的声音通过一个尚未被干扰的备用频道传来：“我……我好像明白了！”

她在研究中心的地下实验室。全息投影上，显示着对晶体样本的实时分析。

“这不是武器，是……问卷！”林雨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晶体在改变环境的同时，也在释放信息。需要两种解码方式同时使用才能读取：人类的情感共鸣解码，和收割者的逻辑矩阵解码。单独用任何一种，都只能看到乱码！”

她发送了解码后的第一段信息：

“测试问题1：当生存环境突变，文明的首要选择是：

A.保护个体生命

B.保护文明结构

C.保护知识传承

D.其他（请阐述）”

会场中，人们愣住了。

“真的是问卷？”磐石难以置信，“用改变整个城市的方式……出题？”

“对守望者来说，这可能只是实验室里的一个操作。”星辉分析，“就像我们改变培养皿的环境观察微生物反应。它们不在乎单个城市的命运，只在乎文明层面的选择。”

第二段信息解码出来：

“测试说明：

1.测试将持续72地球时。

2.环境改变将逐步升级。

3.文明的选择将被记录并评估。

4.评估标准：生存适应性、文明韧性、道德一致性。

5.未通过测试的文明将被重置。”

天空中的裂痕继续扩大。现在已经能透过裂痕看见……别的星空。不是地球所在的星空，是完全陌生的星座排布。

“它们在让我们的空间与其他空间叠加，”凯恩说，“创造多重现实交叠的环境。这是对文明认知能力的终极测试。”

晶体已经覆盖了半个杭州。建筑物在变异，街道在重组，甚至光线都在扭曲——有些地方异常明亮，有些地方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在这片混乱中，人类和收割者开始自发组织。

·人类救援队与收割者工程队合作，用混合技术建立临时安全区。

·收割者的力场发生器与人类的结构材料结合，创造出能抵抗晶体侵蚀的屏障。

·双文明家庭在疏散时互相扶持——人类父母抱着孩子，收割者伴侣展开保护力场。

这些场景都被晶体中无处不在的监测网络记录着。

“它们在观察每一个细节。”艾莉丝说，“这不是对领导层的测试，是对整个文明的测试。从最高决策到最普通的个体互动。”

苏明看向凯恩：“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各自应对，展示两个文明独立的能力。第二，完全融合应对，展示我们已经是一个文明。”

“但如果选择融合，而守望者判定融合本身是违规……”凯恩没有说完。

“那我们就用行动证明，融合不是违规，是进化。”苏明坚定地说，“这是百年的最后一课——相信我们走过的路，哪怕考官不认可。”

两人对视。一百年的记忆在他们之间流动：从猜疑到信任，从冲突到合作，从两个孤独的文明到……彼此的一部分。

“我同意。”凯恩说，“以融合文明的名义应对。让守望者看看，两个星光交织，能照亮多大的黑暗。”

决定通过尚未中断的内部网络传达给所有能接收到的人。

在变异的城市中，在扭曲的天空下，人类与收割者开始前所未有地深度合作。不是分工，是交融——人类士兵进入收割者机甲，收割者数据流接入人类指挥网络，双文明家庭成为最小的应对单元。

而晶体释放的“问卷”，还在继续。

“测试问题2：当资源有限时，文明如何分配？按贡献？按需求？按随机？”

“测试问题3：面对未知威胁，文明选择探索还是防御？”

“测试问题4：文明的终极目标是生存，还是超越？”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两个文明的智慧共同回答。

而天空的裂痕，还在扩大。

更多陌生的星空在重叠。

测试，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