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陆程序启动。请做好冲击准备。”
飞船调整姿态,主发动机最后一次点火,反向推力将我们狠狠压在座椅上。我透过舷窗看见地面迅速接近——太近了,太快了。着陆腿从飞船腹部伸出,像一只金属昆虫准备抓住岩石。
撞击。
那不是轻柔的着陆,而是一次坠落被突然制止。我的牙齿重重咬在一起,头盔撞在座椅靠背上,视野短暂地模糊。舱内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接着是气体泄漏的嘶嘶声,但很快被自动密封系统止住。
然后,是寂静。
不是完全的寂静——还能听到飞船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噼啪声,生命支持系统低沉的嗡鸣,某个地方循环液体的流动声。但这些声音反而让寂静更加深邃。
我们到了。
火星。
广播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女声,但这次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欢迎来到火星。外部气压0.006个地球大气压,温度-63摄氏度,风速每小时25公里,可见尘卷风活动。请等待外部环境检查完成后再出舱。”
我们等待着。一百个人,穿着白色的宇航服,坐在逐渐冷却的飞船里,等待着被允许踏上这个新的世界,这个我们余生的牢笼。
蜘蛛第一个打破沉默:“赌一把,谁会是第一个死的?”
没有人回答。
“我赌那个总是在哭的家伙,”他继续说,“第七排靠窗的那个。从起飞那天就开始哭,现在还在哭。在火星上,眼泪会在面罩里结冰,遮住视线,然后你就会撞上什么东西,或者迷路,或者——”
“够了。”我说。
他看向我,面罩后的眼睛眯起来。“怎么了,林老师?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可是被流放到一个每年死四分之一人的地方。死亡不是禁忌,是日常。”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该把它当作玩笑。”
蜘蛛笑了——那种短促的、毫无快乐的笑。“你知道为什么我被送到这儿来吗?真正的原因?”
我保持沉默。
“我发明了一种病毒,”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专业,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不是杀人的病毒。是一种会让你永远快乐的病毒。修改大脑中的奖赏回路,让你无论遭遇什么,都感到深深的、绝对的幸福。我把它卖给了一家制药公司,他们把它变成了精神药物‘极乐’。第一年,销售额就超过了抗抑郁药和止痛药的总和。”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荒凉的地表。
“然后人们开始停止工作。停止付账单。停止照顾孩子。他们太快乐了,快乐到什么都不在乎。社会功能开始崩溃。他们逮捕我的时候,法庭上给我看了一段视频:一个母亲笑着看她两岁的孩子爬向打开的窗户,十层楼高。她太快乐了,快乐到不觉得那有什么危险。”
年轻女人轻声问:“那孩子呢?”
蜘蛛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死了。”他说,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所以我被送到这里。因为我让人太快乐了。讽刺,不是吗?”
广播再次响起:“外部环境检查完成。气闸室压力已平衡。可以出舱。重复,可以出舱。”
舱门解锁的声音传来——一系列金属碰撞声,像是巨大的锁被逐一打开。内舱门滑开,露出连接飞船与火星表面的伸缩通道。通道壁是半透明的,我们能看见外面红色的光线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奇异的光影。
没有人动。
第一个踏入火星的人会是谁?第一个呼吸火星空气(虽然是通过宇航服循环)的人?第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脚印的人?
最后,是那个一直在哭的人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过过道,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通道。我们看着他模糊的身影穿过通道,走向尽头的圆形气闸门。门开了,他走出去,消失在红色的光芒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蜘蛛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林老师。希望你能找到她。”
他走了,然后是年轻女人,然后是其他人。舱内逐渐空旷,只剩下我和最后几个人。我坐着没动,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开,像是观看一场缓慢的仪式。
最后,当舱内只剩下我一人时,我站了起来。
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两个月的微重力后重新感受地球引力的38%是什么感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沉重。我走过过道,走进通道。
通道壁外,火星一览无余。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不是蓝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淡粉色,像是被稀释了的血液。太阳挂在空中,比在地球上看到的小,光线也弱得多,但它依然刺眼。地面是红色的,各种红色的岩石、红色的沙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地平线很近,比地球上近得多,因为火星更小。
我走到了气闸门前。
门外是一道金属舷梯,延伸到火星表面。地面上已经有几十个脚印,杂乱无章,像一群受惊动物留下的痕迹。远处,大约一百米外,就是第一城的银色建筑群。那个透明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巨大的水滴。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在宇航服里毫无意义,但人类需要仪式——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在火星土壤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土壤很细,像粉末,但又因为静电而微微粘结。我的脚印比在地球上深,因为重力更小,我本应该跳得更高,但我只是站着,感受着这个世界的重量。
然后我抬头,看向天空。
在淡粉色的天幕上,有两个亮点。一个较亮,是金星。另一个较暗,带着一抹蓝色。
地球。
四亿公里外的家。那里有海洋、森林、城市、音乐厅、咖啡馆、雨的气息、风的声音、未完成的交响乐、我没来得及教完的学生、所有我熟悉和爱的一切。
和苏茜,在我踏上这个星球之前,她是我回去的理由。
而现在,她是我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来了,”我对着那个蓝色光点轻声说,“我来了,苏茜。”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粗哑,带着火星尘埃摩擦般的质感:“第十批流放者,注意。我是第一城安全主管陈锐。请按照地面指示标志前往主气闸门。不要偏离路径,不要触碰任何未标记的物体,不要试图采集样本。违规者将受到立即惩处。”
我看向第一城的方向。在建筑群边缘,几个穿着黑色宇航服的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某种武器——可能是电击枪,或者更糟的东西。其中一个人正看着我,虽然隔着头盔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种姿态充满了控制和威胁。
我开始了走向第一城的漫长一百米。
每走一步,靴子都会扬起细小的尘埃。尘埃悬浮在空中,久久不散,因为火星大气太稀薄,重力太小。很快,我身后就留下了一条尘雾的尾巴,像彗星的轨迹。
走了一半时,我注意到地面上的某种痕迹。不是脚印,而是更宽、更深的沟槽,像是某种车辆反复经过留下的。沟槽边缘有奇怪的结晶——白色的,在红色土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我弯腰想看得更仔细。
“你!编号多少?”
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直接冲着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黑色宇航服正快速向我走来。
“100,”我说,“林风。”
他停在我面前。透过面罩,我能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亚洲人特征,左脸颊有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神冷酷,像火星的夜晚。
“第一条规定:服从指令。”他说,声音通过近距离通讯频道直接传入我的头盔,“我刚才说了不要触碰任何未标记的物体。”
“我没有触碰,只是观察。”
“观察可能导致触碰。在火星上,好奇心不止杀死猫,还杀了二十七个流放者。”他指了指我发现的结晶,“硫酸盐矿物。火星土壤里到处都是。有些是强酸性的,会腐蚀你的手套,然后是你的手。下次,继续走。明白吗?”
我点点头。
“大声回答。”
“明白。”
他盯着我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第一城的方向。“跟上。其他人已经在分配住处了。你们迟到了。”
我继续走,不再看地面。
主气闸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直径至少有五米,足以让小型车辆通过。门边有一个控制面板,红绿灯交替闪烁。当我走近时,门滑开了,露出一个明亮的白色通道。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闭。
然后是压力的变化——我能感觉到,虽然宇航服内部气压保持不变,但外部压力的增加通过宇航服材料传递进来,一种轻微的、四面八方而来的挤压感。气压平衡指示器从红变绿。
内门打开。
我踏入了第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