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除尘工作将我分配到第一城的西侧,靠近采矿作业区入口的地方。这里的太阳能板阵列规模较小,但维护状况更差——许多板面有裂纹,支架锈蚀,覆盖的尘埃也更厚,像是多年未彻底清理过。
赵志又出现在我的小组。这次他没有回避,反而主动走到我旁边的那排太阳能板开始工作。
“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足够好,”我谨慎地回答,除尘器嗡鸣着清除板面上的红色尘埃,“火星的夜晚很安静。”
“太安静了,”他说,“有时你会希望有点声音,哪怕是风声。”
我们沉默地工作了几分钟。我的思绪不断飘向天花板上的刻字,飘向E3,飘向苏茜。但我知道不能直接追问,在火星上,信任需要时间培养,而时间是我们最缺乏的资源。
“你昨天问我关于第九批的事,”赵志突然说,没有看我,继续清理着一块特别脏的太阳能板,“为什么对那批人感兴趣?”
我斟酌着用词:“有个朋友在那批里。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在火星上,朋友是奢侈品,林风。奢侈且危险。”
“为什么危险?”
“因为当你关心某人,你就有了弱点。而在这里,弱点会被利用。”他停顿了一下,“你的朋友叫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苏茜·陈。量子物理学家。”
赵志的动作完全停住了。虽然隔着宇航服和头盔,我仍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开始工作,但动作明显变得机械。
“你认识她,”我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我见过她,”赵志最终承认,“第九批刚来的时候,她在分配大厅问了一个问题——关于基地能源效率的问题。很专业,很尖锐。陈主管不喜欢那个问题。”
“然后呢?”
“然后她被分配到了除尘组,和我一样。但只待了两周。”赵志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耳语,“然后她就被调走了。去了E区。”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E3?”
短暂的沉默。“E区有不同部门,编号是保密的。我只知道她去了‘研究支持’岗位。那是他们告诉我们的官方说法。”
“但实际上?”
赵志关掉除尘器,转向我。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显得异常严肃。“听着,新来的。有些事情在火星上最好不要知道。苏茜·陈是个聪明人,也许太聪明了。聪明人在火星上要么学会闭嘴,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要么什么?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自从被调去E区,她就再也没出现在公共区域。第九批还有几个人也被调过去了,都是科学家。他们偶尔会在走廊上匆匆走过,但从不与人交谈,眼神...是空的。”
我想起马库斯昨天说的话:E区出来的人,眼神是空的。
“E区到底在研究什么?”我追问。
赵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向远处的地平线。在淡粉色的天空下,我能看见一片奇异的闪光,像是金属反射阳光。“看到那片反光了吗?”
我眯起眼睛。“看到了。那是什么?”
“登陆舱残骸。第三批的着陆器,七年前坠毁的。十二个人,全部死亡。”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事故报告说是导航系统故障。但有个幸存的技术员——他在坠毁前跳伞了——说他的仪器检测到了强烈的电磁脉冲。”
“电磁脉冲?来自哪里?”
“报告说来自太阳耀斑。但那个技术员坚持说脉冲源是地下的。他疯了,当然。在火星上压力太大,很多人会疯掉。他被送去了E区‘接受观察和治疗’。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安静了,顺从了,也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故事开始串联起来:地下脉冲,神秘图案,E区的研究,科学家的消失。
“你认为E区在研究火星地下某种东西,”我说,“某种...非自然的东西。”
赵志突然紧张地环顾四周,虽然附近只有我们两人。“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在火星上,好奇心是比尘埃肺病更致命的疾病。”
他重新打开除尘器,背对着我继续工作,明显结束了谈话。
我知道暂时从他那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了。但至少我确认了一件事:苏茜确实去了E区,而且很可能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一边机械地除尘,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从西侧这个角度,我能看到采矿作业区的入口——一个倾斜向下的隧道口,宽约十米,边缘有轨道,供矿车进出。隧道口上方有一个旋转的红色警示灯,即使在大白天也亮着。
偶尔有满载矿石的履带车从隧道里爬出来,驶向C区的处理设施。那些矿石呈深褐色,与表面的红色土壤明显不同。我在资料中读过,火星富含铁氧化物,所以呈红色,但深层土壤和岩石的成分可能完全不同。
中午休息时,我故意选择靠近采矿作业区入口的地方坐下。几个矿工——从他们宇航服上厚厚的尘埃和磨损痕迹可以辨认出来——也坐在那里,取下头盔,用吸管喝着水。
“新来的?”其中一个矿工问,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让他的表情永久性地扭曲成一个冷笑。
“第十批,”我点头,“林风。”
“除尘组,”他瞥了一眼我的设备,“聪明选择。比
“
另一个矿工笑了,那笑声干燥得像火星尘埃。“上个月塌方,埋了三个人。花了六小时挖出来,两个死了,一个瘫痪了。上周又有减压事故,某人的宇航服密封失效,肺直接从嘴里喷出来了。”
我用意志力保持表情平静。“那为什么还要下去?”
“配额,”第一个矿工说,“采矿组有产出配额。完成配额有额外配给——真正的食物,不是那些屎一样的营养膏。超额完成还能兑换通讯时间,或者私人物品。”
“有人完成过吗?”
“偶尔。但大多数人只是勉强达标。而有些人...”他压低了声音,“发现了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这个词在火星上似乎有特殊含义。
“什么东西?”
矿工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该问的东西,”疤痕男人说,“有些矿道通往...不寻常的地方。墙壁太光滑,角度太精确。自然形成不了那样。”
“你们报告了吗?”
“当然。然后E区的人就来了,封锁区域,修改地图,警告我们保持沉默。”他喝了口水,眼神变得遥远,“我有一个搭档,叫李伟。他发现了一个洞穴,里面有发光的晶体。不是普通矿物,它们...脉动,像有生命一样。他带了一小块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调走了。去了E区。我再也没见过他。”疤痕男人盯着隧道入口,仿佛能看到李伟的影子从那里走出来,“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他的个人物品,还有一张纸条:‘因公殉职’。但没有尸体,没有解释,没有葬礼。”
火星的真相正在我眼前缓慢展开,像一个逐渐显影的噩梦。E区不仅是研究部门,它还是吞噬人的黑洞——吞噬那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发现不该发现的秘密的人。
苏茜看到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下午的工作中,我更加专注地观察采矿作业区。大约三点左右,我看到一队穿着不同于标准灰色囚服的人从基地方向走来——他们的服装是深蓝色的,胸前有一个白色的“E”标志。E区的人。
他们六个人,推着一辆装载着某种设备的推车。设备用防水布覆盖,但从轮廓看,像是某种钻探或取样设备。他们径直走向采矿作业区入口,与守卫交谈几句后,进入了隧道。
“那是每周一次的‘取样队’,”赵志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每个星期四下午三点,准时下去,晚上九点上来。从不迟到,从不解释。”
“他们取什么样本?”
“谁知道呢。但每次他们下去后,基地的电力供应会有轻微波动。生命支持系统会切换到备用电源几秒钟。很短暂,但如果你注意,能察觉到。”
我回想起昨晚的对话,蜘蛛说他今晚值夜班,可以查看系统日志。也许他能发现这些电力波动的记录。
“你对这些很了解,”我对赵志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通讯中断了。然后他说:“三年前,第六批刚来时,我有个朋友。叫王明。他是地质学家,因为抗议某个采矿公司的环境破坏行为而被定罪流放。他相信火星能成为人类的新家,相信我们能在这里建立更好的社会。”
赵志停顿了一下,除尘器的嗡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后来他在采矿作业区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他改变想法的东西。他开始说火星不是无主之地,说我们在侵犯某种...存在。我们都以为他疯了,压力太大了。然后E区的人带走了他。说他需要‘心理评估和治疗’。”
“他回来了吗?”
“六个月后回来了。安静,顺从,每天按时工作,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但他不再谈论火星的未来,不再谈论建立新社会。他只是在等待死亡。”赵志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去年,他在一次除尘作业中‘意外’脱掉了头盔。死得很快,他们说。几乎没有痛苦。”
故事一个接一个,但主题相同:看到真相的人,要么消失,要么被摧毁。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苏茜也看到了什么,”我说,“你觉得她的命运和你朋友一样。”
“我只是告诉你,在火星上寻找真相的代价,”赵志说,“你的朋友可能还活着,但她可能已经不是你想找的那个人了。有时候,放手是更大的仁慈。”
“我不相信仁慈,”我说,声音里的坚定让自己都惊讶,“我只相信承诺。而我承诺要找到她。”
赵志摇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尊重。“那么你最好小心。E区不是普通区域,它有独立的生命支持,独立的安保,甚至有人说它有独立的指挥链,不完全听命于陈锐。”
“谁能进去?”
“只有持特殊通行证的人。通行证有生物识别,无法伪造。而且进出记录会被严格监控。”
“那么我需要一张通行证。”
赵志短促地笑了一声。“祝你好运。在火星上,E区通行证比水更珍贵。”
下午的工作在沉默中结束。返回基地的路上,我的大脑全速运转。我需要一个计划,而计划的起点是信息。幸运的是,我正好有个擅长获取信息的室友。
晚餐时,蜘蛛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眼睛闪闪发亮。“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们快速吃完饭,回到房间。雷和马库斯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蜘蛛打开他的个人终端——那是他作为内部维护组技术员的特权设备,虽然功能受限,但能访问一些系统日志。
“你让我查E区的事,”他说,调出一系列数据图表,“看这个。这是过去一年的电力消耗记录。”
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蜘蛛放大其中一个区域。“看到这些尖峰了吗?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九点,E区的电力消耗增加47%。不是逐渐增加,是瞬间跳变。”
“他们在那个时间段运行高能耗设备,”我推测。
“没错。但更有趣的是这个。”蜘蛛切换到另一个图表,“这是整个基地的电力流向。正常情况下,电力从太阳能阵列和地热发电机流向所有区域。但在E区高能耗期间,电力流向会短暂逆转。”
“逆转?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时候,电力不是流向E区,而是从E区流向主电网。”蜘蛛的表情变得严肃,“E区有自己的发电能力,而且偶尔会产生过剩电力,输回给基地。”
“他们用什么发电?地热?”
蜘蛛摇头。“E区下方没有地热活跃区。我检查了地质扫描图。而且如果是地热,发电应该是持续的,不是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九点准时运行。”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根据功率输出曲线和持续时间,我推测可能是某种...脉冲发生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需要周期性充能和释放的设备。”
我想起矿工说的地下电磁脉冲,想起技术员说的导航系统故障。某种连接正在形成,但我还看不清全貌。
“还有一件事,”蜘蛛调出一份人员档案,“这是我能访问的有限人员记录。看第九批的档案。”
屏幕上列出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有简单的信息:原职业,分配岗位,当前状态。苏茜的名字在列表中:
陈苏茜,女,27岁,量子物理学家
原分配:外部维护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