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分配:E区研究支持
状态:在岗
最后记录更新时间:87天前
“八十七天,”我低声说,“三个多月没有更新记录。”
“对其他人来说正常,”蜘蛛说,“E区的人员记录更新频率很低。但有趣的是这个。”他指向另一个名字。
张立,男,35岁,地质学家
原分配:采矿组
当前分配:E区研究支持
状态:已故(因公殉职)
死亡日期:45天前
“第九批至少有五个人被分配到了E区,”蜘蛛说,“其中三个在过去的六个月内被标记为‘已故’。死亡率60%,远高于基地平均水平。”
“死因呢?”
“都是‘因公殉职’,没有细节。但死亡日期有个模式:都在星期四。”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E区高能耗运行的日子。”
“没错。”蜘蛛关闭终端,房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下的微光,“林老师,我不喜欢阴谋论,但数据不说谎。E区每周四运行某种高能耗设备,而在那些日子里,分配到E区的第九批科学家们正在陆续死亡。”
“苏茜还活着,”我说,更多是为了说服自己,“记录显示她在岗。”
“八十七天前在岗。但今天呢?”蜘蛛的声音异常柔和,“听着,我知道你为了她来到这里。但如果她已经...”
“她还活着,”我打断他,声音比预期的更尖锐,“我必须相信她还活着。”
蜘蛛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如果你想进入E区,你需要三样东西:通行证,内部地图,以及一个不被察觉的方法。”
“你有主意吗?”
“也许。”他若有所思地说,“马库斯在维修组,他能接触到建筑结构图。雷在采矿组,他知道地下隧道网络。而我...我可能能搞到一张通行证。”
我看向他。“怎么搞?”
“E区的人员也需要休息,也需要维修他们的生命支持系统。每周一上午,会有一个E区技术员来主控制室同步数据。他会使用一张临时通行证进出隔离门。如果时机合适,也许我可以...复制那张通行证的生物识别数据。”
“风险很大。”
“在火星上做什么事风险不大?”蜘蛛笑了,“但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至少几周,来收集信息,规划路线,准备借口。”
几周。对地球上的我来说,几周转瞬即逝。但在这里,在火星上,每一天都可能发生意外,每一天都有人消失。
“我们不能等那么久,”我说,“如果苏茜还活着,她可能处于危险中。如果每周四都有人死亡...”
我没有说完,但蜘蛛明白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下周一,E区技术员会来。我会尝试复制通行证数据。同时,你让马库斯和雷收集他们能收集的信息。但我们不能仓促行动,林老师。在火星上,仓促等于死亡。”
我点头同意。他说的对,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但在我心中,时钟已经开始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打着:星期四,星期四,星期四。
门滑开了,马库斯和雷回来了。他们看起来都很疲惫,尤其是雷,他的制服上沾满了红色的尘埃,连脸上都有未完全擦净的红色痕迹。
“深层采矿,”马库斯解释道,一边脱下脏污的外套,“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矿脉,含铁量很高,但位置很深。挖掘过程中扬起的尘埃能把整个隧道染红。”
雷默默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清洗。水流很小,但他耐心地搓着手和脸,直到皮肤发红,几乎要擦破皮。
“你们今天有什么发现吗?”蜘蛛问,语气随意。
马库斯倒在床上。“我维修了B区的水循环泵。老化的设备,零件都快找不到了。技术员说,基地的备件库存只够维持六个月,然后就会开始出现系统性故障。”
“地球没有补给吗?”我问。
“有,但每六个月一次。而且每次补给船只会带来最低限度的物资。”马库斯的声音里有一种深层的忧虑,“我们是被流放的,记得吗?地球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资源。如果备件用完了,我们就自己制造,或者适应没有它的生活。”
雷洗完脸,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今天挖掘时,我们听到了声音。”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什么声音?”蜘蛛问。
“敲击声。从岩壁后面传来。”雷的声音平稳,但有一种奇怪的强度,“有节奏的。三短,三长,三短。”
“SOS,”马库斯低声说,“国际求救信号。”
“可能是岩石热胀冷缩,”蜘蛛说,但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不是自然声音,”雷坚持道,“太规律了。而且...有回应。”
“什么回应?”我坐直身体。
“我们敲了回去。同样的节奏。然后岩壁后面传来了不同的节奏。更复杂,不是摩尔斯电码,但肯定是有意识的敲击。”
故事越来越离奇:地下敲击声,E区的秘密,第九批科学家的死亡模式。火星正在揭示它隐藏的一面,而这一面比我预想的更加诡异。
“你们报告了吗?”蜘蛛问。
雷摇头。“组长说不要报告。上次报告奇怪声音的小组,整个被调离了,再也没回来。”
又是同样的模式:掩盖,转移,消失。
“那个矿道在哪里?”我问。
“西区,第七隧道,分支三。但现在已经被封锁了。E区的人下午来了,设置了隔离屏障,警告我们不要再接近。”
下午。E区取样队。时间吻合。
“他们带走了什么设备?”我问。
雷回忆道:“钻探设备,还有...某种扫描仪。不是普通的地质雷达,更复杂。还有一个密封容器,像生物样本箱,但更坚固。”
生物样本箱。在火星上,这个词语有特殊的含义——因为火星上不应该有生物。
灯在10点准时熄灭。黑暗中,我躺在铺位上,无法入睡。脑海中各种信息碎片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连贯的图像:
·E区每周四运行高能耗设备
·分配到E区的第九批科学家在周四陆续死亡
·地下发现非自然结构和神秘敲击声
·苏茜在E区,八十七天没有更新记录
·矿工听到的敲击声是SOS信号
SOS。求救信号。
如果是苏茜呢?如果她被困在某个地方,试图联系外界呢?
这个想法让我瞬间清醒。我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纸笔——从个人物品箱里找到的笔记本和铅笔。借着门缝下微弱的光线,我开始写下已知的信息,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
但逻辑似乎不存在。一切都是一团混乱的线索,指向不同的方向,却又隐约相连。
“你睡不着。”
声音来自下铺。是蜘蛛,他也没睡。
“我在想那些敲击声,”我低声说,“SOS信号。可能是有人在求救。”
“也可能是陷阱,”蜘蛛说,“在火星上,没有什么事情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如果是苏茜呢?”
黑暗中,蜘蛛沉默了很久。“如果是她,那么她已经困在那里至少八十七天了。你认为一个人能在火星地下存活那么久吗?”
我不知道。但苏茜是坚强的,聪明的,有求生意志的。如果任何人能做到,那就是她。
“我需要进入那个矿道,”我说。
“被E区封锁的矿道?不可能。”
“不是通过正常入口。雷说那是个分支隧道。也许有其他路径到达那个区域。”
蜘蛛叹了口气。“明天,我们找雷详细谈谈。但现在,睡觉。在火星上,疲劳会让你犯错误,而错误会杀了你。”
我躺回去,但眼睛依然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些看不见的刻字似乎在黑暗中发光:
S.C.->E3.勿寻。
勿寻。不要寻找。
但如果是求救信号,那么这个信息就不是来自苏茜,而是来自想阻止我找到她的人。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是:这个信息来自苏茜本人,警告我不要寻找,因为寻找会导致比死亡更糟的命运。
在火星淡粉色的黎明透过窗户显示屏渗入房间之前,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无论如何,我必须知道真相。无论是为了拯救苏茜,还是为了安放自己的心,我必须进入那个黑暗的中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而第一步,就是了解敌人。了解E区,了解陈锐,了解火星不愿意透露的秘密。
窗外,火星的两颗卫星已经划过天空,消失在地平线以下。天空中只剩下星星,和那个微小的、四亿公里外的蓝色光点。
地球。
家。
但家已经不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家是我要在这里重建的东西——与苏茜一起,或者,为了纪念苏茜。
我闭上眼睛,在思绪的混沌中,那首歌的旋律再次浮现,这一次带着新的歌词,黑暗的歌词:
“赤壤如血漫天尘,地下回响无人闻,
SOS敲岩壁,谁在深处困?
E区紧闭门,科学家的魂,
火星的秘密,血写的文...”
这不是我写的歌词。这是火星自己写的,通过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在黑暗中敲击岩壁的手指。
而我要做的,就是倾听,然后回应。
无论代价是什么。